敖光浑身剧颤,龙鳞发出细微的碰撞声,终于彻底屈服,龙首低垂,颤声伏首:“小龙……知错!再不敢了!谨遵真人法旨!”
我又讥讽他道:“告饶有用,还要我作什么,老泥鳅你得发天道誓言。让四海龙族,自此往后,永世不得以任何形式、任何借口,索要或接受童男童女为祭!若有违逆,不拘是龙王本身还是龙族裔属,皆受天道诛灭之刑,龙族血脉,就此断绝,永无延续!”
敖光面色死白,龙躯都微微颤抖,但在我与太乙真人冰冷注视下,他艰难地抬起龙爪,指向苍穹,以龙族本源与血脉起誓,立下最严酷的誓愿。
霎时间,天道感应降临,规则之力带着铿锵的道音,深深烙印进整个龙族的气运长河之中。
见他发下誓言,我才缓缓撤去锁定他的剑意。
太乙真人袖袍一卷,罩住几条龙王庞大的尸身与逸散的残魂,将其收起。
至于日后能否重塑神魂肉身,便全看他们造化了。
三龙尸皆是一剑斩杀,太乙真人见此,看向我的目光既有戒备,又一丝淡淡地激赏。
这时,哪吒在灵台中发来意念,向我询问我冤魂们的心愿可曾了结。
我向他解释道:“宋南她们以陈塘关百年人运为代价唤我前来,不巧的是,这百年人运多半系于你身,所以甫一回应,我就掉到了你身上,偿愿以后她们将按照约定进入我的国度,作为我的子民重生幽都。
“所求共有三样,其一,惩罚直接行恶者陈保生,清算家庭之害。其二,降罪执政者李靖的昏聩懒政。其三,便是讨伐祸魁四海龙王。”
我数了数,“如今,陈保生魂魄日夜受怨灵噬咬,永堕痛苦循环,比那无间地狱更甚;四海龙王伏诛的伏诛,臣服的臣服,血祭恶行自此断绝。”这两桩,算是了结了。
而最后一桩,“哪吒,你身为李靖之子,虽无直接罪责,但亦付出性命,父债子偿,那些冤魂认为,此报勉强可抵其失察纵容之罪。”
魂火悬浮在侧,焰心微微摇曳,静静听我诉说。
“只是,”我看向魂火,又道:“你既对我献上了肉身,我也该对你负责到底。”
我的目光扫过远处面色复杂的李靖,我问哪吒:“坦白说,你真就甘心就这么放过他?”
哪吒魂魄所化的魂火的一顿,火光又开始明灭不定。
太乙见状立即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弑父之举,悖逆人伦,天地不容,此例一开,后患无穷,陈塘关地处东海要冲,外敌妖魔环伺,眼下仍需李靖坐镇调度,维系防务。若他此刻身死,关隘失守,外敌长驱直入,城中百姓尽遭屠戮,这滔天业债,何人能担?”
听到太乙那不可辩驳的话,魂火的光芒绽放又黯淡下去。
太乙真人看着自己徒儿那委顿飘摇的魂火,眼中又有些不忍,宽慰哪吒道:“徒儿,莫要再去钻牛角尖了,人性如此,自古皆然。”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人若怯懦,便惯于欺软怕硬,人若昏聩便分不清真假,若不敢去挑战既定的强权,便只能将所有的恐惧愤怒,倾泻在打破了他们苟且的人身上。
“你为民除害,引动龙王之怒,掀翻了他们藏身的角落,哪怕在角落里再如何凄惨,他们也定然要怪罪于你,但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李靖身为总兵,守土卫城才是他的重中之重。你一人与一城,毫无可比。”
太乙真人轻轻叹息。
听了太乙的话,哪吒的魂火不再闪烁,那短暂的沉默里,似乎有某种执念,在太乙洞穿世相的话语中缓缓燃烧,又或许化作了更沉重的积淀,沉入了灵魂的最深处。
我运转方才融合领悟的玉虚宫正统法门,引动周身澎湃如潮的灵机,手掐玄奥莫测的山岳真形诀,对着陈塘关外那残破的海岸线,虚虚向下一按。
“起。”
大地的肺腑发出轰鸣,海岸线剧烈震动,一座巍峨陡峭的新生山脉轰然拔地而起,岩石与泥土在磅礴灵光中固化,高逾百尺,悍然横亘在海陆之间,将因龙王陨落而失控的惊涛骇浪,阻挡在山壁外。
陈塘关的倾覆之危,至此,终得解除。
事毕,哪吒肉身中蕴含的先天灵蕴与汲取的龙血灵力,都被我吸收殆尽。
盈满则溢,我的神魂开始自发地剥离,鲜活的血肉实感正如退潮般迅速消散。
轻盈而熟悉的虚无感,再次回归,我知道我要回家了,于我是对那团向缓缓飘近、欲言又止的灵火,作出了告别。
魂火轻轻触碰我逐渐变得透明的虚影,传递而来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暖意,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不肯明说的委屈。
“再见,哪吒。”我轻轻托了托魂火,他在我指尖舞动了一会儿,变得很轻很轻。
在哪吒短暂压抑、充斥着误解与背叛的少年时代里,我想我可能是唯一一个知晓他所有骄傲与脆弱、亦见过他所有赤诚与挣扎。
没有背弃他的人。
阴差阳错,让她在离乱的时空中擅自闯入了哪吒的年少光阴。
……不甘心……竟要你来……完成。
……但也……多谢。
……不准……忘。
……一定……要来。
声音随着神魂的传播变得有些断续。
通过这些字句,我想奈不周终于又交到了一个朋友,朋友的名字他叫哪吒,将来会:变得非常有名。
就在我神魂即将彻底消散、融入时空缝隙的最后一刻,一直静浮于太乙真人身侧、光华内敛的混天绫,化作一道贯穿长虹,激射而来。
鲜艳如血的绫缎一端,精准而轻柔,牢牢地系在了我虚无的手腕上,自发地,缠绕出一个复杂的结。
与此同时,脑海中传来他最后一道意念传入脑海:
“以此为信,若你敢忘……上天入地,碧落黄泉,我绝不放你!”
感受着腕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奇异羁绊,我遥望着那团被太乙真人小心纳入袖中、即将踏上涅槃重生之路的魂火。
在意识彻底被时空洪流吞没前,我轻轻回道:
“知道啦,三太子。未来……再见。”
流光彻底散尽,虚空之中,万籁俱寂,唯余那混天绫虚幻的一端,似真似幻,飘飘荡荡,如同一条跨越了时间与生死的红线,坚韧地、固执地,指向那不可知、却已然约定的未来。
海风掠过,带着未尽的故事与初生的希望,吹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