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们的餐食则简单许多,多数人手中捧着的,是用宽大叶片托住的“团子”,由黍米混合少许肉末、或许还有些砸碎的植物根茎捏成,蒸或烤得凝固,勉强成型。
人们小口地、珍惜地啃食着,咀嚼得很慢,仿佛要将每一份口感延长到极致。孩子们依偎在父母腿边,偶尔得到一口分下的肉干,或是舔一下父母沾了油盐的指尖,便露出心满意足的笑。
酒水再次被分配,我也只分到一碗。
浑浊的淡黄色液体在陶碗中晃动,散发出发酵过头的微酸气味。我抿了一口,觉得像是放久了的米汤。
周围的村民们,即便是只分到一小口、仅仅润湿嘴唇的老人,脸上都浮现出一种柔和的神色。
“……是黍酿的?”我有些不确定地问。
正捧着陶罐分酒的阿陶闻声抬头,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红晕:“回大人,是去年收成略好时,苏大人做主,用存下的陈黍试酿的,不多,只够祭祀和大胜时每人尝一点。您若喝不惯,我那儿还存了些晒干的野菊,给您煮水可好?”
我摆摆手,示意不用。
面前的一整碗酒,在旁人羡慕的目光中,显得格外突出。
然而于我而言,它既不比记忆中峰顶祭酒的酣畅,也无传说中琼浆的芬芳,入口与水无异。
正当我将酒碗递出,准备分给周围眼巴巴望着的村民时,青玄倏地靠近。
他手中的空碗与我递出的碗沿轻轻一碰,“砰”的一声轻响,碗中大半酒液化作一道细流,汇入他的碗中。仰头,喉结滚动,一饮而尽,碧色倒映在酒水中,纤长的洁白手指轻轻抚过唇角酒渍。
我没有眨眼。
周围瞬间安静了片刻,周围人屏息看着看着,连那几个原本等着接酒的,也呐呐地缩回了手,怕撞破什么似的慌慌张张退开。
青玄喝完,碧眸扫过众人,傲慢地扬起嘴角,不甚文雅地将苏青挤到一边,自己贴着我坐了。
我将最后一点余酒倒入青玄的碗中,目光重新落回欢庆的人群。
在食物的慰藉和酒精的催化下,气氛越发松弛热络。人们开始互相交换手中有限的食物,参与战斗的村民大声谈论白天的惊险,妇女们交流着加固屋舍、晾晒存粮的心得,孩子们在大人腿间追逐笑闹,直到撞翻了谁的水碗,引来一声并无多少怒气的呵斥,便又嘻嘻哈哈跑开。
他们面色红润,虽不算丰腴,但至少没有饿殍般的嶙峋,看来苏青带领下的村庄,日常维系尚可。
席间的主食,除了少量肉食,几乎全是我带来的黍与粟。这两种作物被放入一种叫做“陶甑”的炊具中蒸熟,盛放在中央的祭祀木台上,每人可取一碗,人们取食时小心翼翼,吃得分外珍惜。
在属于现代人的记忆里,人的主食多是稻米与面粉,纵食杂粮,也以豆类为多。
但身处文明的早期,当世的人们偏好的主食是黍和粟。后世常见水稻生长在多水域的平原地区,与此地相隔甚远。虽有零星的野稻生长在周围,但缺乏研磨的工具,制作不了面粉,只是简单煮熟的麦子也比黍和粟更费牙口。
所以在用来庆祝的食物只会是黍和粟,黍饭黏糯,粟饭干爽,但无论哪一种,蒸煮后都呈现出一种粗糙的口感,咀嚼时有清香扑鼻,相较于粟,黍的口感更佳,粘稠软糯,因此也在各类作物中被奉作上等。
我咀嚼着碗中供奉的黍饭,仍能感到细小的砂砾混杂其间。
对于牙齿磨损过度的人而言,吃这样的饭食,无疑需要极大的耐心与小心。
而一碗细细滤过,用黍煮成的、最为绵软的稠粥,加盐的肉羹,各类果脯,已是他们能奉献给“神明”的最好飨宴。
因为我说过不喜某些带有苦涩味的野菜,席上本有的“瓠”与“葵”便没有呈到我面前。
夜渐深,篝火渐弱,欢腾的声浪也化作断续的絮语与鼾声。人们带着饱足与疲惫,陆续散去。灵修女子的歌声早已停歇,苏青指挥着人收拾残局,照料酣醉者。
我望着明明灭灭的余烬,口中还残留着淡薄近乎于无的酒味。
不纯粹的神心吗?
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