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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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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索要贡品,好平息它的愤怒,弥补它的损失。

畟的手指在剧烈抽搐中被无鞘的石刀划伤。

石刀冰凉,但他掌心却渗出汗。

他转身,目光扫过聚集在不远处空地上、沉默而疲惫的族人们。他们的眼神躲闪,却又带着近乎本能的期待——期待他们的首领,能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找到“办法”,让部落里的人活下去。

畟的目光从人群中最鲜嫩的脸庞上滑落,他一个一个数过,最终落在人群边缘两个蜷缩的身影上。

那是“菖蒲”和“岩”。

菖蒲年轻时是部落里最好的编织者,她生了六个子女,可最后一个也在刚刚经历的战斗中死去,如今的她再也无法孕育子嗣,双手颤抖到连捧稳陶碗都费力。

而岩曾是出色的猎手,活了50个春秋,几乎比常人多活了半辈子,他的左腿在一次狩猎中被野猪撞断后,跛了,再拉不开强弓。

他们毫无疑问变成了部落的“累赘”,按照长久以来的规矩,当生存艰难时,累赘需要被最先“奉献”出去,为族人换取生存的机会。

菖蒲心有所感的抬起头来,接触到畟的目光后,她不可置信的脸一下子变成了老旧的树干,皲裂灰白,即将到来的悲惨提前出现在了她脸上。

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来,很多年前,当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冬天跟着狩猎队出去,掉进冰窟窿里,是菖蒲冒着冻死的危险把他拖上来,把带着体温的皮子裹在他身上,又背着他走了整整一夜回到部落。

那时她的背还很宽厚,笑声像风。

菖蒲像他的母亲,他们还流着一样的血,想到这里他几乎要动摇了。

“畟……”又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是岩。

年老的猎手已经察觉到了畟的打算,浑浊的眼睛望向祭坛,又望向他,脸上纵横的皱纹更深了。

他没有哀求,也没有愤怒,只是那样悲哀地看着,像一只待宰的老狗。

谁没有老掉了牙齿的时候,如果可以……

不,不可以,他们没有这样的资格,不杀人根本就无法活下去,哪怕是自己人,也要照杀不误!

为了族群去死,是理所应当,为了神献上生命,是莫大的荣幸!

岩这条老狗不懂事,居然敢这样看他,快点动手吧,因为他不能笑着去死,已经是对神不敬了,再降下更多的惩罚之前,送走他们不就是最好的选择吗?

畟避开了他们的目光,他极力克制自己不急促地喘息,在那样的目光中他也像被那石刀的刀尖抵住了,缓慢地搅动着心脏。

仿佛一张嘴就会吐出颤抖的血沫。

“菖姨,岩叔。”

被搅拌的心脏没有了任何声响,这一刻它冷酷到了极点。

“快来吧,祭祀要开始了。”

人群寂静无声,有人低下头,有人别开脸,菖蒲颤抖着,几乎站立不稳,被旁边的族人默默搀了一把。

岩沉默地、一瘸一拐地,率先走向祭坛。他的背影佝偻,步伐缓慢却没有迟疑。

仪式简单到近乎粗暴,没有冗长的祷词,没有复杂的舞蹈,畟亲自将两人带到祭坛凹槽前,他取下他们颈间象征部落成员身份的、磨损严重的骨牌,动作稳定得可怕。

然后,他抽出了黑石刀。

刀锋泛着冷冽的光,岩伸出手,掌心向上,皱纹如同干涸的河床,菖蒲闭上眼睛,抓住手中仅存的贝币,作为生前挑选好的陪葬品。

锋利的黑石轻易割开衰老松弛的皮肤,暗红的血流涌出,滴入祭坛的凹槽。血流注入的刹那,凹槽里沉积的暗红液体活了过来,微微蠕动,发出细细的吮吸声。

畟的瞳孔收缩。

他强迫自己看着,看着那曾经给予他温暖和生命的血液,此刻正被贪婪的存在吞噬。

脑海中,吞骸者的“饥饿感”似乎得到了片刻的满足,但随即是更深的索求,以及翻滚的、混乱的意志碎片。

“……逃走的祭品……那个女人的气息……还有风……讨厌的风……夺走了我的食物……”

“……不够……远远不够……要更多的血!!!!!”

“……找到他们……毁掉那个‘空隙’…………吸引……必须得到……”

触须缠绕上他的意识,带来粘腻的窒息,而后他听懂了触须的话语。

岩和菖蒲眼中最后一点光像风中残烛般熄灭,血从割开的大动脉中泉喷而出,被凹槽中延伸出的的东西拖住,沉入无底的暗红之中。

这就是部落延续下去的方式,用血肉喂养一个永远无法满足的、饥饿的“神灵”,以换取它的力量,然后再借此去掠夺其他部落,获取更多的奴隶血食和生存资源,循环往复。

这和那些曾征服他们、将他们视为牲畜随意宰杀献祭给先祖的商人没有太大的区别。

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太过孱弱,弱到只能将自己族人的性命,填入婪存的神灵口中。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下一个被选中的是谁,会是哪个受伤的战士?或者哪个在下次狩猎中一无所获的年轻人?还是……当血食彻底断绝时,他自己,或者他那个才刚刚学会奔跑、会用亮晶晶眼睛看着他的孩子?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他长久以来被生存压力磨砺出的麻木外壳,露出里面一丝从未敢仔细审视的战栗。

祭坛的异象缓缓平息。

吞骸者得到了暂时的满足,疯狂的低语渐渐退去,只留下一种空洞的、仍有余悸的冰冷缠绕在祭坛周围。

凹槽里的暗红液体恢复了平静,只是颜色更深了些,表面浮着一层令人不适的油光。

畟藏起抽搐的右手,背对众人收起石刀,刀锋上还沾着一点未能滴尽的血迹,淅淅沥沥地淌着,被割喉的亲人双目睁开,身体中一点血液都不剩了。

两张熟悉的脸,最后都被他用指腹抹去双眼。

他止不住地想那里的神祇如此强大……那里的人也会像这样将自己的族人亲手送上祭坛吗?

一样的吧,毕竟都是这么做的。

他们有奇怪的住处,有比他们更多的食物,有怪物看守,甚至村落的孩子可以在空地上奔跑玩耍而不必担心被突然抓走……

这些念头荒谬而不合时宜,却像一颗生命力顽强的毒草种子,在畟狂乱的想法里,生根发芽。

畟转过身,面对不安的族人们,用面上冰冷掩盖了内心的波澜。

“找两个,最不起眼,最不像战士的人。”

他顿了顿,不近人情道:“让他们去看看我们的人死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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