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库房取荔枝,然后……”老道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也去太子殿瞅瞅。昨夜雷劫损了金身,虽已简单修补,但你既得了斩妖剑,也该去上炷香。”
话说得平常,但我听出了别的意思。
我照例行礼退出传习殿,走到院中时,晨钟又响了,不是上课下课的钟,而是另一种更沉、更缓的钟声,从道观深处传来。
抬头看天,朝阳已经完全升起,因着时间尚早,我便不急不忙地朝库房走去。
路上遇到几个同修,他们见了我,神色变得古怪,不再是之前那种嘲笑或羡慕,敬而远之之余,竟还带着几丝古怪的同情?
我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到库房,守库的是个哑巴道人,见我来了,指指角落,那里堆着好几筐荔枝,红艳艳的,每一颗都饱满。
我蹲下身挑拣,忽然听见极轻的说话声,从库房后面的小院传来。
“……已经定了,多位仙家要下界。”
“佛门也插手了?”
“观音座下那位也要来。”
“这下热闹了……”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耳力似乎比从前好了不少,听得清清楚楚。我支起耳朵,继续挑荔枝。
“上面怎么说?”
“静观其变。不过……那位三太子,怕是要难做了。”
“他自找的。千年前就——”
话音戛然而止,接着是脚步声,讲八卦的两位渐渐远去。
不知不觉间,我手里的荔枝被捏得渗出汁水。
多位仙家下界?佛门插手?三太子难做?
这些词拼在一起,搞得非常复杂,我内心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他们到底想要干嘛!
我又想起昨夜,李道友站在荷花池边的欲言又止,想起了他那身红衣,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身上挥之不去的莲香。
当即站起身,丢下荔枝,转身就朝太子殿跑去。
太子殿已经修葺过了,破碎的窗棂换了新的,瓦片补齐了,连被雷火烧焦的梁柱也重新漆过。只有地面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焦痕,提醒着昨夜那场不是梦的劫难。
我推门进去,殿内光线昏暗,香火气混着新木和油漆的味道,哪吒神像依然立在神龛上,六臂张开,只是右臂空悬——斩妖剑此刻正藏在我房中。
走到供桌前,拿起三炷香,就着长明灯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神像面前盘旋。
抬头看那张泥金的脸。眉目低垂,悲悯中带着少年意气。盯得久了,竟觉得那嘴角似乎……动了动?
我闭眼,再睁开,还是泥胎塑像,纹丝不动。
可那股熟悉感又来了,比吃荔枝时更强烈。
好像很久以前,我也曾这样看着,人是活的,会笑,会怒,会无奈地喊我的名字——
是什么名字?
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香燃到一半时,殿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我猛地回头,果不其然那李道友就立在门边。
他今天没穿那身扎眼的红袍,换了件素青道袍,但那股清冽的莲香依旧。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看我,看神像,看我们之间盘旋的烟。
“你来了。”我说。
“嗯。”他走进来,脚步无声,“是太白让你出来的吧。”
很好,终于知道老道叫什么了,原来是太白,可其实他看起来也就一般白。
“我来上香。”我看着他的眼睛,磕巴了一下,补上没头没尾的半句:“也来看看。”
“看什么?”
“看这尊神像,”我转头看向哪吒泥塑,又转回来看他,“也看你。”
李道友没说话,他走到供桌另一侧,也拿起三炷香点燃,动作熟练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青烟在我们之间汇合,缠绕,上升。
我有些受不了他直白的注视,旋即避开他的眼睛。对着香炉自顾自开口了,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那个…你的…剑,很,及时,很好,很好用,但我也还有后招,但是剑也很及时,我……总之多谢你!!”
我的耳朵太烫了,以致于我全心全意对着香炉,根本没空看他此刻的神情。
哪吒缓缓地对我眨动眼睛,浓密的睫羽犹如蝶翼起落,扇动间盈盈而飞,竟显有十分柔情。
这是他身为杀神极少见的情态,可惜此时无人得见。
“是剑自己的选择。”他对我答复。
说这话时,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两个蒲团的并列挨着和上香动作叠着,他说话几乎就是贴在我耳边,可想而知,这威力有多吓人。
我拧成麻花的心分分钟被这甜言蜜语泡开,顺嘴就接了它:“那必须的。但是,哪吒太子,自己给自己上这香有用吗?”
香灰落在香炉里,悄无声息。
长明灯的火焰微微摇曳,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拉长,最后在神像脚下汇合。
李道友——不,哪吒太子贴近的动作一停,我看得出他有点想叹气,但又十分克制地收了回去。
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我的倒影,若有若无的笑朦胧地出现在他脸上,让我有些移不开眼。
这、这、这真有点东西,他怎么有点温柔样子了,笑成这样是要给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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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了多少?”
“不多。知道你大概是上面那位,知道昨夜雷劫不是意外,知道这观里所有人……可能都不简单。”我晕乎乎地瞧他,几乎要什么都说了。
“还有呢?”他在我耳边呢喃。
“还有,”我看向他,神情有些不解:“为什么要帮我?”
烟继续上升,在神像面前盘旋,美丽的神祇没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那烟,看着烟后的泥塑金身,仿佛透过它看到了什么更远的东西。
“很久以前,”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欠了一个人。”
“谁?”
“一个……本该站在山巅看尽岁月的人。”
我牙猛地一酸,听描述就知道这话里的人酷爱装杯。
“只可惜后来山塌了,人散了,我的债也没还成。”哪吒转动手中的香,香灰簌簌落下,“即便如此,也该有个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