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哪吒与那供台上的塑像,按理说是没有半分相像的。
眉毛、鼻子、嘴唇——塑像的工整反而失之呆板,复刻不出他本人万分之一的流转神采。
直面他本尊时,稍微看得久些,就需得眨一眨酸涩的眼,暂且移开目光。
那并非厌倦,而是一种近乎眩晕的、承载不住的细致。或许正因他面容的每一处细节都过于精妙,才让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需得以欣赏天地造化般的心神去端详,却也只堪堪触及皮毛。
就在这全神贯注的凝视间,某种警觉悄然而生,看得太清,也是一种冒险。
幽微的凉意,便在这时悄然贴上背脊,令我下意识地想要回避——回避自己心底,正对他悄然滋长出的那点可悲的信赖。
我依旧同他说笑,只是不着痕迹地退开半步。
这样细微的举动,若不仔细看,应当不明显吧。
可我并不知道,在有心人眼里,再小的动作都会被反复琢磨。时日久了,几乎能读懂我所有未出口的言语。
——她想走了。
警觉,防备,多疑,表面却漫不经心。她还是这样。即便忘却所有前尘,性格的底色依旧未变。
这足够让哪吒感到熟悉,却也有一丝沉闷的淤堵,悄然缠在心底。
太有防备心,终究不是好事。
神明也经不起反复试探。永无止境的猜疑,会慢慢消磨他的耐性,让他无法完美维持她可能中意的模样。而一旦露出丝毫破绽,警觉如她,便会立刻远远退开。
她已习惯了将一切柔软藏起,先于任何人、任何事,筑起一座透明的墙。
这般活着——该是何等疲惫,又是何等胆怯。
哪吒向来看不起胆怯的人,但是对于她,他却是没法评判的。
于他们这些渴求她情感的人而言,胆怯倒也算是一种残忍的公平。
哪吒想伸手,将那个意图逃离的人拉回身边,她却回以一个微微紧绷的神情,脸颊泛红,呼吸已有些乱。
但无论如何,她总会因他这副容貌,而多与他说上几句话的。
哪吒牵唇,在她神思昏沉的间隙,他缓缓靠近,让香味浸染彼此。
突如其来的微笑令我一个恍神,转瞬间来到了哪吒怀里。
温热的、带着草木香气的怀抱包裹了我,我的头埋在他的颈侧,鼻尖涌动着最幽静的香气。
几乎是闻到的那一刻,就令紧绷的神经安定不少。
他太超过了,方方面面都。
我一面贪恋这怀抱令人松懈的温暖,一面却又挣扎着想挣脱。
脑子里急切地冒出许多问题,大部分都是用来质疑他的居心叵测。
我的心一直在上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见到那些我有过接触的人,它都会乱蹦,提醒我、告诫我不要轻易相信别人,不要随意付出信任。
稍有不对,便咔嗒一声落锁,将我保护得严严实实叫我绝无后顾之忧,没有心碎的理由。
过往的我或许从未意识到这一点。
但如今有了颗凡心,是被人强行塞入我胸膛的。它很坏,既放大了所有细微的知觉,又全然不受控制,让我时刻如惊弓之鸟,担忧着自己与它的安危。
这颗心不仅会遭背叛,还会被……
一张模糊的女人的脸,伴随着一大朵颓败的红色花朵,骤然闪过脑海。
脸上血色倏地褪去,胸口传来闷痛。好在这痛苦瞬间唤醒了我的神智,让我从这令人目眩的亲近中挣脱,猛地推开了他。
我轻易便挣脱了那并不牢固的束缚——而他也并未真心阻拦。
这个莫名其妙拥抱我的神,在我退开后只是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长睫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无辜,又带着些许被伤害般的失落。他沉默地站在原地,那模样几乎让人想将“伤害”他的罪魁祸首抓来,好好斥责一番。
而那个罪魁祸首,显然是我自己。
难不成我还得骂自己一顿?这念头冒出来,我只想晃晃脑袋,把里面的糊涂想法倒干净。
色令智昏!
刺刺痒痒的感觉,从心口蔓延到喉头。
明明想来见他的人是我,但是现在想要逃开的也是我。
又可笑又滑稽,我暗暗恼恨,竟把自己置于这样一种进退两难的境地。
当我独行、独自面对妖邪时,何曾有过半分犹豫?剑出鞘,便是果决。
那时堪称英姿飒爽,利落潇洒,一派龙凤之姿。
摇摆不定、扭捏作态……这些词我从未想过会用来形容自己。可眼下这股矫揉造作的拧巴劲儿,简直令人窒息!
不行,我不要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