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了。
是沸水泼了油、又骤然被抽去柴火的那种散。
奎木狼走在最前面,他未与任何人交谈,步履生风,每一步踏下,脚下的祥云便像被烫着了似的,猛地向两侧翻卷,露出云下青灰色的天穹。星冠上那点常年温润的毫光,此刻竟亮得刺目,像一柄收不住锋芒的刀。
一个走得慢些的仙官避让不及,被那光扫过袍角。道袍上顿时燎出一线焦痕,细如发丝,却滋滋冒着青烟。那仙官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出声,只默默退开两步,等奎木狼走远了,才低头去掸那道痕迹。
仙官们从殿内鱼贯而出,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谁也不看谁,像一群被惊飞的鸟,却偏要装出从容的姿态。祥云在他们脚下无声翻涌,将人影吞得模糊。
有人压低了声音。
“那戴罪立功的处置……”
说话的是个白衣道人,话到半截便停住了,只摇了摇头。他身旁那人会意,接道:“未免太轻了些。”说话时,目光不住地往身后瞟。
“可不是,私放妖孽,就这么揭过了?”
话里带着几分不忿。他还要再说,袖子被人猛地一扯。先前那白衣道人的下颌往殿门方向微微一抬——
红衣身影正从殿内步出。
年轻仙官立时噤声,喉结滚了滚,把剩下的话和着唾沫一同咽了下去。三人齐齐拱手,腰弯得比平日深了几分,而后快步没入云霭。
哪吒立在殿门处。
面上没什么表情,祥光从他身后透出来,那张脸一旦没了表情,便像一尊真正的玉像。
身后传来笑声。
如三月春风拂过水面,温煦得听不出半分阴霾。
一道银甲白袍的身影走上来。不疾不徐,恰好与他并肩。腰间那柄长弓的弓弦,在他行走间发出极轻的嗡鸣,额间隐约有一道竖痕,此刻微微阖着,像一枚尚未睁开的眼睛。
“师弟。”
哪吒侧目道:“真君有何指教。”
杨戬笑容不变,负手与他同行,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指教不敢当。”杨戬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方才朝会上,我可替你那友人说了几句话,师弟就连个谢字都没有?”
哪吒脚步微顿。
“戴罪立功,真君的主意?”
祥光在他银甲上流淌,亮得温润,不像奎木狼那般锋芒毕露,却自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厚重,杨戬目视前方,语气轻描淡写:“怎么是我的主意?分明是玉帝的旨意。”
话音落下,他偏过头,看了哪吒一眼,额间的竖痕似乎微动,沉睡的眼睛在眼皮下转了转。
哪吒没有接话,杨戬便也不追问,二人沉默走过一段。
凌霄殿的檐角在身后渐渐隐去,飞檐上那排蹲兽的轮廓越来越淡,
几个还未离开的仙人远远站着,目光不住往这边飘,见哪吒眼神扫来,有个小仙童慌得连拂尘都拿反了,被身旁的师父拽了一把,踉踉跄跄地消失在视线中。
杨戬忽然伸出手,拍了拍哪吒的肩膀,力道不重,意在安抚。
“可是担心我与她为难?”
哪吒抱胸一哂:“真君身为司法天神,自当秉公执法。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分得清轻重便好。”
杨戬收回手,落回身侧的时候,指尖在弓弦上极轻地拂过,弓弦立时发出一声低鸣,他在祥云中身形一闪,步伐从容,神光湛湛,朝那发布法旨的神宫遁去。
哪吒立在原处,看着那道银光消失的方向,眉目冷然,风从九重天上灌下来,吹动他的袍角,发出猎猎的声响。
许久,他低下头,袖口的莲绣得极细,哪吒挥指一弹,一朵虚幻的红莲从袖口跌落,在空中打了个旋,飘出殿门,穿过云层罡风,坠入漫天青白之间。
*
太子神像上落了灰。
我用湿布一寸一寸地擦。从眉心擦到指尖,从天冠擦到飘带。擦得很慢,慢到每一道衣褶都蹭过三遍。湿布滑过泥胎的表面,带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旋即被空气吸干,留下比方才略深一点的颜色,像是神像自己渗出的汗。
擦到执剑的那条手臂时,动作顿了顿。
那夜雷劫,斩妖剑就是从这里落下来的,剑刃擦过我的发顶,钉入雷霆。
谁曾想,这尊泥胎里藏着一个会呼吸的神,泥塑的眼珠会在某个瞬间转动,彩绘的唇角会在无人看见时微微扬起。
殿里光线昏暗,长明灯的火苗缩成一粒黄豆,将灭不灭,神像的影子投在墙上,被火苗扯得忽长忽短,晃得像个活物。此时正逢一天中最寂静的时刻,料想该无人来。
一边擦,一边在心里暗自盘算。
是开门见山直接借剑,还是先铺垫几句?若是冷着脸拒绝,我该用什么表情应对?他若是答应了,我又该说什么才能显得不那么……
不那么什么?手里的布停了一下。
正思考得出神,寂静之中传来窸窣声响。
我凝神一听,发现是门闩在动,立时一惊,身体比脑子快,闪身便躲到神像身后,一手持符一手掐诀,脊背贴上泥胎,屏住呼吸。
门开了一线,荷叶的清气,混着极淡的檀香,凉丝丝地漫过来。它不急不缓地铺开,把殿内原本沉闷的、混着灰尘与陈旧香火的气味一寸一寸地推开。
长明灯的火苗被这股气流一拂,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稳稳地亮了几分。火舌舔上灯芯的边缘,发出极轻的“嗤”一声。
绯红道袍的下摆扫过门槛,像一片落进来的晚霞。
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落下都没有声音,只有袍角擦过地面的窸窣。
我的心跳从警戒转为了另一种频率,为了掩饰它,只好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来得正好。
他不来找我,我也还得逐一去寻仙家神类查问,与其去投问别家,还不如他这厮相熟的问。
再说,没了他那剑,斩妖除魔怪不方便的,早知今日就先不还他了。
我正要从神像后转出来,哪吒却先我一步停了步子。
殿内安静了一息,哪吒的目光落在我藏身的地方,我讪讪地从神像手臂下探出头。
他站在殿心,绯红道袍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团将燃未燃的火,看着我挂在神像一臂之下的姿势——一手扒着泥胎胳膊,一手还掐着诀,脚悬在半空,像一只扒在树枝上的猫,说不上狼狈,但绝对和“端庄”没有半点关系。
他看了我三息。
第一息,眉间那点冷意像薄冰。
第二息,冰面裂开一道缝。
第三息——笑了。
眼尾微微弯起,冷玉般的面容上像被点了一盏灯,那光从里往外透,把他整个人都照得柔和了几分。连带着殿内的光线都似乎亮了一点,长明灯的火苗在他笑的那一刻跳了跳,像是被什么惊醒了。
我愣住,竟比往日好看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