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意在心里煎熬着。
从方才与青玄对答时便已烧起来,滚得像铜汁,烫穿了肺腑。烧红的铁链从嗓子眼直坠到小腹,每一回呼吸就紧一扣,勒得五脏六腑滋滋地冒出血沫。
白玉门,白玉门啊。
像有魔障似的,欲念的旋涡因它升起来。
我只觉眼前一片昏黑,光闪了一瞬,照见的东西也没多少。细细看去,手里只握着一条细细的丝缕,一头拴着青玄,另一头是赤红的心。
神魂契约。
对呀,你什么时候把这茬忘了?冥冥中有个声音自言自语。
杀了他吧。
杀谁?
念头刚起,青玄的身子便哔剥裂开,方才还在与我说话的那副骨头,也就不动了。
他们静静地漂在漫无边际的河水里,死去的尸骨浮在红河之上,有的认得,有的不认得。
而我也在这里,我沉在河底,静静地看着。
直到肩膀上隐约有什么东西戳了戳,才堪堪将我唤醒。
模糊的视线里,那骷髅不再抖了。下颌骨微微错开,像在无声地喘气。如果它还有气可喘的话。
神祇的红袍汩汩地滴着血,右手握在剑柄上,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突突跳着,整只手神经质地抽动,像一根即将崩断的弦。只差半寸,剑锋就要削过空荡荡的颈骨。
一片花瓣贴了上来。
薄得像蝉翼,脉络里淌着极淡的金色汁液。触到皮肤的刹那便化成了一痕温热,渗进眉心。花瓣悄然消融,眉间的杀意散了些许,清明的神色回到她眼里。眼底的血色一寸一寸地退潮。
苏梁收回手,骨节松了下来。他整了整被揪歪的衣领,骨指捏着衣边抖了抖灰,再开口时,语气里竟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从容。
“不管白骨殿里有什么,殿下都执意要进去么?”
“当然。”我忍着心底蚂蚁啃噬般的痒说道。那痒意从心口往四肢爬,钻进骨头缝里,哪怕只说一句话都十分耗费心力。
“我无法告诉您里面有什么。”空洞的眼窝对着我,幽绿色的磷火在深处跳了跳,“但若您执意要进,我可以助一臂之力。”
苏梁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足有成人手臂的胫骨那么长,骨柄磨得油光水滑。他抬起钥匙往白玉门上一按,五指便融了进去,如热刀切进油脂,无声无息。
不多时,门里传来机括响动,咔咔咔,一层接一层。
咔嚓。
门从里面开了。一道裂缝亮起来,空气里飘着极淡的香味,像陈年的脂膏,又像骨头被火烤热的味道。
白骨殿,殿如其名。
远远望去像白玉砌的。台阶是玉,柱子是玉,门是玉,连那两扇合拢的巨扉也泛着温润的脂光,像是美人腕上褪下来的一只镯子。
走得近了才看得清,台阶是腿骨拼的,根根胫骨截成一样长,嵌进地里,骨节磨得溜圆。栏杆是肋骨垒的,弯成优雅的弧线,骨缝间填着暗金色的胶。穹顶上悬垂的灯盏骨面油润,细密的孔窍里渗出微光。油脂在灯火下晕开一层碧色,在骨头的纹理间缓缓游走。
玉雕雪砌,配着满目金铜。壁上嵌着大大小小的铜造像,高得像真人,小得像拳头。金漆剥落处露出铜绿,灯火流淌,晃眼似满殿的眼在眨。
我抬脚跨过门槛。骨板在脚下发出空洞的回响。
回头一看,门已经合上。白玉门的背面光滑如镜,映出我的影子。
不止我的影子。
影子里还站着另一个轮廓,高出半头,一只手搭在我影子的肩上。
我猛地回头。
没有活人。只有一尊铜像,离我最近。眉目清冷,嘴唇微抿,下颌线条干净利落。这张脸,越看越眼熟。我心下咯噔,转身去看另一尊。也是这张脸。再看第三尊。
全是我的脸。
满殿的冷铜,雕着不同角度、不同神情、不同年代的我。有的年轻,有的沧桑,有的鬓角带霜。像一个人在不同时刻照镜子,每一次都被什么人铸成了铜像,摆在这里。
我停在一尊扬剑的铜像前。它高出我一寸,手里铜剑举过头顶,剑尖斜指穹顶,嘴唇张开,像在喊什么。我伸手去摸,铜面冰凉,触感却不像金属。
殿外的骷髅们低低地呼号。可我终于听清了,它们不是在呼号,是在笑。吃吃的,幽幽的,畅快的笑。骨节碰撞的咔咔声绞在一起,像一阵从地底刮上来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