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谈将那本《马考》递给他,宋卿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宋谈离开了书房。
他是挪到露台的,明明只是心里沉重,却像有块真实的石头不断在身体里下沉。手放在粗糙的柱子上,他想起华兰舒的话,不禁动容,母亲的手可否也如这柱子般粗糙?
积雪已经很厚了,父亲母亲不知是否还活着,是否有厚衣服过冬。
下了一夜的雪终于停了,孙瑾英已经习惯出门戴上华兰舒的宽檐帽,俩人到达玫瑰洋服,华兰舒一面瞧着店里的衣服,一面跟伙计说:“我同你们老板通过电话。”
“您随我来。”
华兰舒拉起孙瑾英的手,踏上二楼的作坊,看到一个消瘦的背影,正弯着腰裁剪布料。
“邱老板您好,您向来不愿露面的,却愿意见我,深感荣幸。”
华兰舒说完,邱老板放下剪刀,缓缓转身,右脸有一块巴掌大的伤疤。
她淡淡一笑:“华小姐,希望没有吓到你们。”
“怎会?倒是有些心疼你,如此手巧的人,当时该有多疼?”
“这是烧伤的,几十年了,早已忘了疼。”
邱老板看样子和孙瑾英母亲差不多大的年纪,虽开着洋服点,身上却是朴素的蓝色粗布。
她走到孙瑾英跟前:“可是你想学做衣服?真心喜欢吗?叫什么名字?”
孙瑾英微微点头:“您好,我叫吕雪至。说来惭愧,我并不知自己是否十分喜欢做衣服,只是想学一门手艺谋生。”
“诚实的孩子,华小姐说你不便见人,我不过多打听,应是受了罪的孩子。”邱老板将孙瑾英垂下的头发别到耳后,盯着她的脸看了又看,又摸了摸她的手。
“我收徒极为严格,日后也免不了责骂,你若受得了随时可以来,但能不能留,我说了算。”
“我定会好好学的。”
“慢走。”
邱老板又重新背过身,华兰舒和孙瑾英微微鞠躬,向她道别。
从玫瑰洋服出来,华兰舒去了纱厂,孙瑾英租下了报纸上看到的那间房子。
那间房子离久云河不远,到宋家也不过两个路口,她之所以冒险选择这里,是因为那个她时常惦记的人。
冬天的夜幕早早便落下,华兰舒一回到家,立马拉着孙瑾英下了楼,走到一半,又忽然停下:“常春晖说想见你,有重要的事想告诉你,关于你的父亲,你愿意见他吗?”
“我父亲?”
华兰舒点点头,俩人便拉着手继续跑下楼梯。
从后门出去,华兰舒指了指对面的小花园:“他在那里等你。”
孙瑾英远远地看到一个人影,她们第二次见面时,也是这样的冬天傍晚,天空飘着雪花。
那天天色已经昏暗,孙瑾英走出校门拐到小巷里,路面湿滑,她低头小心地走着,猛然看到前面一个人影挡在她前头,虽看不清脸,但隐约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离近了看才发现是常春晖,她自己也奇怪,只见过他一面,怎会记得这样清楚。
常春晖原地跺着脚,脸冻得通红。
“总算是等到你了。”
“你等我做什么?”孙瑾英不解。
“你没问我是谁,说明你还记得我。”
眼前的常春晖早已不是那日的常春晖,孙瑾英还在犹豫走过去之后要如何开口,那个人影已向她飞奔而来。
定在她面前,抬头顿了一下,接着扶了扶眼镜:“你怎么瘦这么多?”
孙瑾英低下头,不自觉地朝前走了一步:“我一切都好的,你呢?”
“我也很好。”
说完俩人呆呆地站着,孙瑾英用余光看了眼常春晖,发现他也正在看她,眼神最终定格在他的鞋子:“你要同我讲父亲什么事?”
常春晖的表情凝固了几秒,又重新笑着说:“没什么,只是怕你不见我。”
孙瑾英的眼泪夺眶而出,哽咽着说了句:“怎么可以用我父亲的事当作借口呢?”
常春晖急忙道歉,孙瑾英见他急得在原地打转,破涕为笑:“不怪你,是我多虑了,他已经走了,能等来什么好消息呢?”
“你怎会到报社做事呢?为何不继续读书了?”孙瑾英看到常春晖依旧满脸的歉意,主动问他。
“此事说来话长了,等有时间慢慢说,我只是想问你。”常春晖顿了顿,看着孙瑾英依旧红着的眼眶:“你有看到报纸上的寻人启事吗?”
孙瑾英点了点头。
“那你为何没有找我?是不是没有机会逃出来?宋谈呢?你没有向他求助吗?他是自由的,可以替你找到我的,若能早一点见到你,或许不用经历这么多。”
“你有你大好的人生,而我。”孙瑾英的脸沉了下来。
周遭突然变亮,孙瑾英瞬间低下头,一辆汽车从小花园经过,停在了华家的后门门口,宋卿勋从车上下来,孙瑾英又一次听到那个声音,浑身发抖。
常春晖脱下大衣,披在孙瑾英身上,一把将她揽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