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瑾英攥着那封来自美国的信,心里闪过一个个名字,却始终想不到谁会和信封上的英文名有关联——River。
是男还是女?毫无印象的字迹,字里行间是完全陌生的语气。
但唯有一点,让她感觉到欣喜,并非她一人,孤独地活到了2000年,虽然对方并非朋友。
敲门声响了好大一会,孙瑾英才缓缓走到门口,她直接打开了门,到了这个年纪,她已不再警惕任何找上门来的危险,哪怕是小偷,她也愿意聊上几句。
退休多年,对任何来探望她的人,都心存感激。
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门口,脸冻得通红:“孙老师,新年快乐,这是我们老板让送来的新衣服。”
“快进来快进来。”
女孩把衣服放在门口的低矮鞋柜上,没有进门的意思,孙瑾英希望她留下喝杯茶,女孩却说自己还有别的工作,孙瑾英便随手抓了一把孙映远买来的巧克力,塞进小姑娘羽绒服的大口袋里。
鞋柜上的袋子印着秋时两个字,1982年重新开业后,每个季节都会送几件衣服过来,孙瑾英一再拒绝,但始终没有断过。
回到书桌前,她又拿起那封信,过去的人依次忆起,能留到现在的,却只有她和远在美国的river,以及邱老板的名字,她又看了一眼门口的袋子。
常春晖离世后,父亲留下的账本托宋谈交给了常振庭,这也是父亲和宋谈原本的计划。
之后孙瑾英便不再去想过去的那些事,在华兰舒的介绍下,她用吕雪至的名字拜师邱实学习制衣,学徒的时间虽不长,她却永远记得邱时的恩情。
学习制衣半年后,邱实得知她喜爱读书,只是迫于无奈才退学,便打算借她钱读书,等读完高中再回来继续学习,孙瑾英黯然神伤,拒绝了她的好意,告诉她自己只能躲藏过活,邱实没有多问,立即安排她南下读书。
当时年少,也迫切想离开,不愿再过胆战心惊的日子,便与邱实约定,读两年高中后,再继续跟着她学制衣。
但时局动荡,孙瑾英随着学校搬迁几次,写给邱实的信有去无回,等她终于有机会再回来时,邱时的店已不复存在。
再次听到她的消息,是1982年,孙瑾英在报纸上看到秋时服饰的广告,角落有一行小字:创始人邱实女士。
她欣喜若狂,打听到了秋时的地址,但不在本市,只能先写信过去,将过去自己经历的那些事告诉她,希望能找机会见面,补偿当年的恩情,那也是她第一次,告诉邱时自己的本名。
一个月后,她收到了回信,却是一封讣告。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打断了孙瑾英的思绪,孙映远进来后,孙瑾英问出那个每天会问的问题:“那头有消息吗?”
她已经习惯了孙映远同样的答复。
但今天孙映远却没有摇头,孙瑾英坐直身体,期盼着她的答案。
“她说一切安好。”
“一切安好?”孙瑾英扶起拐杖,站了起来,盯着孙映远有些闪躲的眼神,问:“怎么会一切安好?”
“可能是报喜不报忧。”孙映远似乎很满意自己的临时找到的答案,将外套挂在门口,眼神不再躲着孙瑾英。
“你是不是没有将常春晖的事告诉她?”
孙映远支支吾吾地说了句:“告诉了。”
“你说谎的时候总是这个样子。”
孙映远叹了口气。
“人命关天,我们能发现这样的沟通方式,不就是为了救他一命吗?”她紧紧握着拐杖,声音几乎颤抖。
“我知道的,妈,你想救他,但你确定能救得了她吗?”
“但你应该让她知道,让她自己选择。”
“可是您有站在我的立场上想过吗?那历史是能随意更改的吗?代价呢?万一这代价是由你来承担呢?你心甘情愿,但我不愿意,虽然我不是你亲生的,但你独自把我养大,我们朝夕相处了快60年,我不想一觉醒来失去你,我只希望不管是过去的你还是现在的你,都能为自己着想,不要总想着别人。我了解你的性格,如果过去的你知道这件事,你还能睡一个好觉吗?”
“那座钟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
“凡事都要有意义吗?”
孙映远背过身,抹了把泪。
“对不起,我没想那么多,那如果救的是你的亲生父母,你还会这样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