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渐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书房敞开的支摘窗,懒洋洋地洒在临窗而设的黑漆大书案上。
康文静埋首于案牍之间,眉头微蹙,指尖蘸了朱墨,正凝神批阅着一份关于漕运改革的条陈。
身为新科状元兼驸马都尉,她虽无需如其他新进士般观政学习,却也被皇帝委以翰林院修撰之职。
需参与编修国史、起草诏书,更有不少朝臣借着请教状元学问的名义,将一些棘手的文书递到她这里,试探这位新贵驸马的深浅。
她沉浸其中,一时忘了时辰,也暂时忘却了身处驸马府的微妙处境。
直到一阵清雅的香风悄然临近,伴随着细微的环佩叮咚之声。
“驸马真是勤勉,这才新婚第几日,便如此醉心公务了?”何昭月的声音带着笑意,在书房门口响起。
康文静闻声抬头,只见何昭月正笑吟吟地倚门而立。
她今日穿了一身杏子黄的绫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薄纱广袖衫。
她的乌发松松挽起,斜插一支碧玉簪,显得清新又慵懒,与这满是书卷气的书房竟意外地和谐。
她连忙放下笔,起身行礼:“殿下。”
“免了。”何昭月摆摆手,缓步走了进来,目光好奇地扫过书案上堆积的文书,“这些都是需要驸马处理的?”
“是些翰林院的日常事务,还有一些……同僚请教的文章。”康文静谨慎地回答,下意识地想将那份关于漕运的、涉及诸多利益纠葛的条陈掩住。
何昭月却似乎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意图。
她走到书案旁,十分自然地将那份条陈拿了起来,目光快速扫过,唇角微扬:
“漕运改制?
这可是块烫手的山芋。
提议清淤增闸,拓宽险滩,固然利于漕船通行,提高效率。
但此举必然触动沿河州县那些借漕运盘剥、中饱私囊的官吏利益。提议虽好,却阻力重重啊。”
康文静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她没想到公主深居宫中,竟对朝堂事务、地方利弊有如此清晰深刻的见解,一眼便看穿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殿下明鉴。”她不由真心赞道,“臣亦知此事艰难,然漕运关乎京师命脉,积弊已久,非改不可。只是不知该如何着手,方能减少阻力。”
何昭月将条陈放回案上,指尖轻轻点着其中一处:“或许,可以先从此处着手。
不必急于求成,可先选一两处淤塞最严重,民怨最大的河段试点,奏请父皇派专员督办,做出成效,堵住悠悠众口,再图后续。
至于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她微微一笑,眼眸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有时,借力打力,比正面硬撼更为有效。”
康文静听得茅塞顿开,心中震撼不已。
公主寥寥数语,竟为她指明了一个极具操作性的方向。
她看向何昭月的目光,不禁多了几分真正的钦佩:“殿下高见,臣受教了!”
何昭月似乎很享受她这种带着惊讶和钦佩的目光,唇角笑意更深。
她并不居功,转而看向一旁铺开的宣纸和笔墨,饶有兴致地问:“驸马这是在写什么?”
“哦,是应一位老翰林所请,为他新编的诗集作序。”康文静忙道。
“驸马的文章,定是字字珠玑。”何昭月说着,竟十分自然地走到她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