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区分的睡眠与清醒。是她生来仅有的诅咒。凡塞特将她们的见面定义为梦境。而现在,她问自己,
与她相见的那个人是葛露科萨特……
如果梦境也是自己的安排…她闭上眼。
你究竟在想什么?你的安排是什么?过去的凡塞特。
假如时间曾经完全重置过……是什么原因让她选择让一切回到原点?
毫无疑问,唯有一条。那个凡塞特,那个自己,偏离了道路。
沉浸于眼前的黑暗,她忍不住想……
是不是她也走错了。
……老师。
凡塞特睁开眼,起身,抽出那本被她搁置在书架角落的书,联系她那位早已紧跟着毕了业的白痴姐姐,对她透露她最渴望获得的消息——斯坦纳的领地。
她需要得到指引。因此…
这也在你的计划之中吗?凡塞特?
前往教会,和那个温和呆傻的圣女交换筹码,凡塞特看她一边做着最终修订,一边好奇起她们的关系。
米德莱特一如圣女该有的样子,音色柔和眼神肃穆,“我没想到,这次你会选择帮助我们。”
“这次?”凡塞特立刻意识到,过去的她安排【信仰】作为线索的原因很简单,神明不收时间束缚。这是她的提示。
“你错了。”米德莱特突然接口,“即使是【信仰】也会被影响。”
凡塞特意识到祂的音色原来和米德莱特有着显著的区别,她可以区分出她们。然后她听见“米德莱特”继续说,
“她的权柄就是如此。”
“所以…我才……”
“如此贪婪。”凡塞特听见自己呢喃。
她摩挲着手中茶杯的杯柄,终于明白了自己。她看向米德莱特,透过她,想要得到祂的答案,“你说的虔信者,不是我。对吗。”
轻快的笑声传入凡塞特的耳中,她听见“米德莱特”说,“我知道,她告诉我了。”
“现在你知道答案了吗?”
“……”【信仰】模棱两可的说辞让凡塞特的神色冷淡了下来,她观察着米德莱特无懈可击的表情,试图从众搜寻任何线索。
“她的答案(线索)是…”
“等。”
“等?”凡塞特再一次感到迷茫,她并不喜欢这种不受控的茫然,这与她的道途相反,她本能地排斥这种被动的状态。
她很少出现这种无措的情况,当知识的积累达到某种程度的时候,大多时候她已能预知一切。在凡塞特仍在思考的时候,“米德莱特”按着桌子站起身,走向窗边结束了她们的交谈。
祂轻笑着,“她说...”
“那会是永远阻挡你的谜。”
这句轻语如同当头棒喝,惊得凡塞特猛的起身,打翻了桌上的茶水,茶壶的碎裂声让门外的圣骑士敲门询问,她们两人谁都没给出回应,三次敲门过后,房间的门被人打开了。
凡塞特推开进门询问的骑士,径直离开了教会。
她获得了太多信息。可即便如此也无法理解。
“等”
这究竟是凡塞特给自己留下的指示?还是葛露科萨特对她的期待?凡塞特觉得…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做什么。或者说…她们要做什么。
凡塞特要她窃取不属于她的时间。
所以她等待。
所以她去策划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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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凡塞特会思考。
为什么莫娜每一次都能够为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人义无反顾?到底有什么必要?索性让时间前进不好吗?
不过…她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她才那么好懂。
看。她来了。
通过莫娜解开工坊结界花费的时间,倒推出对方现在的水准。
阶位十,暂无认定。
凡塞特放下手中的茶杯,忍不住讽刺的笑。距离她回到这里,真正的时间只过去了两周,而她升上阶位十…只用了五秒。步入道途的法师没有天才,她们所必要的唯有时间。只可惜和过往不同,这是一段谁都无法和她共享的时间。
这是她真正想窃取的时间。
凡塞特轻易地交出刻印。
于是,懵懂无知的莫娜,她的好学生,又一次轻信了凡塞特的谎,终于只能步入歧途。
……………
过去被重现。一切又重复。
此中唯一的错位,是消失的莫娜。
时间在累积,知识在累积,在最初的漫长的虚无的时光里,凡塞特翻着书,偶尔自省。
如果遗忘无可避免。如果每一次尝试都是徒劳…
那么她要行走的道路在哪里?
漫长的时间能洗去一切。凡塞特也放任漫长的时间洗去一切。
认知、情感、意志、记忆,性格,品德,躯壳,自我...
舍弃□□,抛开思想,陈述客观,探索知识。
纯化概念,更正概念,改变媒介,定义真理。
在这时间洪流中唯一不变的,是她早已散逸的灵魂化作的书。
………………
少见地暂停思维了一段时间,凡塞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祂似乎陷入了休眠,
祂想…这或许就是葛露科萨特说的做梦。
祂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她,毕竟祂作为人类的时间那么短暂,毕竟ta和储存在思维中知识相比,记忆轻的一抚就散。
直到葛露科萨特突然出现,像祂刚入学的每一天早晨那样稀疏平常,凡塞特突然就想起了自己还作为人类的模样。
这感觉太过奇妙,她的意识陷入了一场荒诞怪谲的狂欢,逻辑在那个时刻完全瘫痪,凡海特很难精准的用语言表达她的见闻,因她的思维拒绝回忆。
此刻她早已舍去□□多时,灵魂不愧是这世界上最自由且脆弱的东西,即使没有□□限制思维灵魂依旧散逸…
她在梦的最后见到了一只蓝色蝴蝶,只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葛露科萨特最钟爱的那只蝴蝶,总是摆放在她们房间里最显眼的位置。那只现实中仅能生存于瓶中的蝶,却在她的梦境中飘逸自得,她追了很久很久,久得忘记时间的影响,久得以为自己还是阶位五的凡海特,在即将梦醒的时刻凡塞特她才终于理解了,那是任何人都无法困住的蝶。
凡塞特在体验过后立刻理解葛露科萨特生成梦境的机制。只要这个世界还有离散的魂魄,她那位多管闲事的学姐就会出现,以荒诞混乱的手法构筑有限精神领域确立锚点,通过区域内无限放大意识界中的权利来确保个体的主体性,她将自身的碎片散于意识洪流用以引导迷途者归返,如此一来,一份量身定制的指引梦境就被制作完成了
难怪她会用“做梦”这样的动词。
她的学姐。她的老师。葛露科萨特。她是现世中无人加冕的阶位十,是灵魂道路的抚慰者,是仅存于黑夜的虚幻之蝶。
真好啊。真想向所有人炫耀。
凡塞特忍不住想笑,可惜她此刻已没有□□,但剧烈的情绪波动,让构成祂的数据核心,让那些本应完美运行的数据流,跃动起来,偏离正轨。在下一瞬,回归理性。
作为同学,她们踏上的道路截然不同;作为后辈,她还未能来得及探讨任何苦恼;作为朋友,她们从未携手共行,可她们达到阶位十的手段却殊途同归。她不愧为葛露科萨特的学生。当初的凡海特将他人收容进她自己的意识界,以达成知识同源同归。如今葛露科萨特将自己散入他人意识界,亲自构筑灵魂伟业。
她一定是第一,凡塞特无需怀疑。从今往后,灵魂因梦境安定,再也不会于黑夜中懵懂。
葛露科萨特达成夙愿,她将会抚慰每一缕迷茫的灵魂。
凡塞特强制自己再一次休眠,期待那蝴蝶能够在她的梦境里畅游。原来她还能和她在梦里相见。原来梦是这样的感觉。原来我缺损的灵魂并不是“我”的不择手段。观摩自己的记忆,凡塞特对那浓烈的情绪感到新奇,原来凡海特是这样的吗?原来葛露科萨特是这样的吗?
于是,在那熟悉的黑暗中,那蓝色的荧光是唯一的光源,她追逐,疑惑,在未知的中途看见蝴蝶又一次飞向那看不清面容的人影。
她们相遇。
她忽然记起,那无法触及的阴魂不散的身影……
唯一的荧光飞过那身影,又折返回来,最终停留在对方伸出的指尖。凡塞特放缓了她的呼吸,闪烁的荧光与她的呼吸同一频率,照亮对方的面容。凡塞特放松下来,果然,那身影从来都不是葛露科萨特,那些追寻、不解、失望、责怪,从来不曾出自葛露科萨特之口。
那一直以来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那缕残魂就站在她面前,蝴蝶的荧光照亮她的嘴角,凡塞特又看见“她”的嘴开开合合。“她”说,“你记得她说过,‘我只是做了一个梦。’”
凡塞特的身体又不可控地紧绷。荧光停留在对方的眼角,带着平和的恶意,她嘲笑着,“你哪有什么老师。你哪是什么第一。”
“你根本没有记忆,怎么可能还记得她呢?”
“你又在自欺欺人了。凡海特。”
“她”是凡塞特一直以来缺失的灵魂。
现在,她的灵魂在她面前喋喋不休。
“很在意对吧?去问她呀。”“你哪敢呢?”
“那来问我啊。”
“。。。”凡塞特没有回答“她”,没有理睬“她”,她终于意识到,原来是自己不想接纳“她”。如莫娜一样,主动权从来都在凡塞特自己手里。也同莫娜一样,是她一直在排斥自己的灵魂。因此那身影总是遥不可及。
凡塞特无法理解自己此刻的想法,无法体恤自己此刻的情绪,无法描述自己此刻的感受。
即使此刻她的外形在梦境中和人类有多么相似……也无法掩盖,现实中的她,为了真理早已成为了舍弃一切纯化一切的集合体。没有人型,舍弃情感,抛除记忆,抹除认知,异化自我,同化思维。
此时此刻,在这个梦境中,她的回忆、她的模样、她的情绪、这些感慨、喜悦、庆幸、惶恐,所有的一切鲜活都不过是凡塞特模拟出的凡海特的人格。
她其实很听话。她相信【信仰】给的那条线索。她相信那是她给出的答案。
她等了。她等过了…
人类形状的凡塞特泄了气,她总是紧绷的挺直的后背佝偻下去。她责问自己,那样的形态真的是她所追求的吗?
“我也很好奇。”那缕残魂在她面前蹲下,无尽的黑暗中,凡塞特感觉到她们四目相对。
她们本就一体。
漫长的思考过后,凡塞特与一直沉默等待着她的身影对视着,渐渐挺直了身,她目光灼灼,“这就是【真理】该有的形态。我追求的道路,其终点就应如此。”
“嗯哼。那又怎么了呢?”在她的错愕中,“她”眼眸弯弯,“她”丝毫不在意凡塞特的结论,“她”本就不在乎,不在乎她的道路,不在乎她的追求,不在乎力量,不在乎永恒。
最终,也是“她”率先伸出手,越过了凡塞特点到即止再未前进的距离。
点点荧光从“她”触碰来的手上浮起,凡塞特看清了“她”的面容。稚嫩又傲慢,是还不知天高地厚,意气风发,却生机勃勃的凡海特。
原来我以前是这样的吗?凡塞特感到陌生,她错愕地停在原处,仔细打量她自己。
游魂消散的极快,“她”最后残留的目光停留在蝴蝶身上,并不稀于留给她自己,凡塞特透过“她”的眼睛,喃喃自语,“你永远不知道。因为注视她的是我。”
蓝蝶再也无处停留,只悠扬地飘向更深的黑。凡塞特想去挽留,却被近乎于无穷的记忆冲垮。
“。。。”灵魂已然完整,
反正这里是梦。算了吧。她自暴自弃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