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殊沉思，觉得此招可行，至少用陌生的面孔不必应对凌絮。

凉风渐歇，宋云筝念叨了那么久的雨竟然一滴也没落，乌云被吹散，周遭乍然明亮。二人不约而同朝山脚走去，没过多久，换了身装束复又走回来。

宋云筝着竹青色湘裙，梳着双环髻，捋着胸前的发，顶着张粉饰修整过、同自己原先两模两样的脸，眉欢眼笑做戏唤覃殊：“哥。”

旁侧之人的布衣愈发陈旧，鬓侧特意挑出几缕乱发，与平平无奇的面容相互照映。肩上挎着个包裹，袖子挽上去，露出一小节苍白劲瘦的手臂。

听闻宋云筝的逗弄，覃殊甚感无趣地瞥她一眼，对假兄假妹这样的戏码显然嗤之以鼻。

穿过虬枝粗木后，二人又走了一小段崎岖山路，直至眼帘中冒出了余音观久经沧桑的轮廓。

宋云筝遥望着这座突兀的道观，碧瓦朱檐，飞檐迭起，依稀能辨出鼎盛时期的万众瞩目。然如今已显老态，无人问津，道观左右两侧只剩少许葱茏树木，掺杂着稀稀拉拉的石块。

观门上朱红色的油漆经风吹日晒斑驳着掉落，又被来去自如的风吹去别处，眼下赶巧，吹到了宋云筝面前，一股混杂着陈年腐朽味的木香便钻入鼻尖。

这是前朝天子构筑的建筑，几百年前也曾被称为“天下第一观”，时过境迁，朝代更迭，逐渐落拓成如今这副模样，唯一还叫人惦念的也就只有观后的墓冢群了，毕竟盗墓贼常有。

宋云筝走到观门前，拾级而上，冲覃殊招手，“要不要进去看看？”

按理来说，他们要寻的逐龙灵魄在观后墓冢中，赶时间的话没必要进道观。

但覃殊只踌躇片刻，便抬脚走了上去，打算从道观中穿行而至。如此一来，他们兴许会碰到谢临川与凌絮。

宋云筝顶着张亲妈都认不出的面容，自信满满又无所顾忌地去推余音观的门。

“吱嘎”声拖着长音缓缓响起，偌大的院子出现眼前，石砖地上堆叠着枯枝乱叶，一片狼藉。中央有一观心台，四周俱是一阶更比一阶高的神祇殿，百年无人清扫看护，处处都蒙了灰。

绕过一人高的观心台，二人来到最大的神殿内。此间倒是不同寻常，窗明几净，纤尘不染。神龛前的香炉中明明没有烧香，空气中却弥漫着淡淡的香火气。

四下环顾又空无一人，谢临川与凌絮不在此处。

宋云筝放轻步伐，且走且停，最终驻足在一处神像前。

神像靴子的位置露出一角裙摆，裙角泛着柔光。宋云筝歪着脑袋，想看的更清楚些，谁料对方身形一闪，径自从神像后飞了出来。

裙袂翩跹间，这人绕着宋云筝飞了两圈方才停下。

“你们是谁？何故来此？”

一张俏生生的脸突然探过来，一迭声地继续问：“你们迷路了？只有你们二人？”

旋即又略显激促道：“我七十年未见过生人了！”

若非她生的面善，圆圆的脸颊上嵌着一双圆圆的眼睛，讲话时会露出俏皮的小虎牙，宋云筝还以为遇到许久不开荤的妖物了。

还不待她答话，面前这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魂魄身子一转，又飞回了神像边，臂弯十分顺当地搭在老神像肩头，将要开口，被覃殊打断了。

“我兄妹二人的确是迷路来此，今夜打算暂住，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有人陪我过一宿，我乐意之至！”

少女笑嘻嘻地从神像后拖出一只扎了口的大麻袋，解开后伸手进去掏了掏，掏出一颗青黄相间的果子，拳头大小，倒是新鲜。

她收好麻袋，放回神像后侧，像是藏什么宝贝似的藏好。

“这是七十年前的过路人供奉来的，我初时想着若是再有人来，便送给他作个见面礼，谁料一等等了这么久。”

少女又落回地面，将果子塞到宋云筝手中，展颜道：“这是菩提果，我最爱的果子，你掰一半尝尝？”

宋云筝掂量了一下，嘴上说着“好”，手上蓄力将菩提果掰成了两半。

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给覃殊。

“很甜。你自己不想尝尝么？”宋云筝问道。

少女眉睫稍敛，转瞬抚平，“我只剩魂魄，尝不出它的味道了。”

宋云筝笑出来，开门见山道：“你知道我们不是过路人？”

覃殊手中的菩提果未动分毫，闻言死死盯住眼前魂魄。在他的前世经历中，几人以原本的身份走进余音观，的确有分食果子的经历，却没有眼下改头换面被识破的经历。

他自然不想弄出太多麻烦影响自己的计划。

少女抿抿唇，没想要隐瞒，直言说：“你们见到我连怕都不怕，听到七十年也没有怀疑我是神是鬼，当然不是寻常的过路人啦。”

“好吧。”宋云筝回头看了看渐深的天色，又看向少女，心头微动，道：“你且等等……”

话音未落，少女陡然腾空而上，一个转身重新隐入了神像后，传来的声音也若隐若现——

“又来人了。”

宋云筝只好啃着果子转头看，原来是凌絮二人。

奇了，她以为他们已经到观后的墓冢群了，居然比自己走的还慢。

她定了定神，嚼碎了果子咽下去，佯装惊讶地走过去，当先打了个招呼。

“二位也是进来借宿一宿？我们前脚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