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啊!”
敌军气势汹汹挥刀向前,扬起的尘土足有八尺之高。
守城将士拼死抵抗,击退了一波又一波敌军。
可此等守城之法实在难以长久维持。
幽州城虽属军事重镇,然近年来世族官绅挥霍无度贪墨军饷,碌碌无为欺上瞒下,守城将领更是散漫懈怠,战力如何比得上天天打战的叛军?
若非楚家在幽州城的旧部纷纷驰援,只怕幽州城早就落入敌军之手。
双方僵持不下整整一日一夜,军需即将耗尽,再战下去,幽州城只怕真的要败了。
偏这时,敌军忽然停止了攻城,撤回护城河外。
就在众将士以为敌军终于退兵时,突然听见那葛荣大喊:“城内的人听着,只要你们交出楚暮,我保证退兵且三年内不再攻打幽州!若你们不交出楚暮,那我攻下幽州城后,立刻屠城!”
此言一出,满城哗然,城内众人人心惶惶。
大家吵得不可开交,有人觉得该交出楚暮,换幽州城太平,有人认为葛荣此乃离间之计,若交出楚暮,幽州城顷刻之间便会落入葛荣手中。
几方势力各执一词,难下定论,最终他们将目光都落在了楚暮身上。
他依旧沉默寡言,手握弯刀,立在城楼之上,寒风吹起经幡,一块破败红布随风而起,落在城墙上那支插着的断箭之上。
楚暮脚边,是空空如也的箭匣,箭匣一侧,是血迹斑驳的弯弓。
他缓缓开口,问得却是:“还有多少军械?”
副将道:“回将军,还剩,还剩不足百件。”
楚暮眉头一皱,冷笑一声:“幽州城的军需,竟亏空至此。”
常刺史心虚地低着头:“楚将军,为了幽州城,将军就,就委屈一下吧!”
林边怒道:“狗官!你怎么自己不去!”
常刺史摸了把虚汗:“本官,本官倒是想去,可是人家要得是楚将军,我去也没用啊。”
林边怒气更甚:“忘恩负义的东西!我们家主如今只是一介布衣,尚且为了幽州百姓拼死守城,你们只却想着开城投降!幽州怎么会有你们这些怂货!果然是骨子里自私自利的胡人!”
常刺史战战兢兢道:“林将军,这也是无奈之举,楚将军心中有大义,想必不会拿幽州城百姓做赌注!以一人保一城!还望将军,替幽州百姓着想!”
他所言一出,便见有士兵纷纷跪下喊道:“还望将军,替幽州百姓着想!以一人保一城!”
这一喊,响应者足有半数,一眼望去,皆是幽州城守军,他们之心齐,比之合力御敌,还要同仇敌忾上百倍。
楚暮紧握弯刀,神色疲倦,浑身皆是血迹。他俯下身子,拾起地上红布,擦拭弯刀上的血,直至血迹除尽,才停下手中动作。
楚暮将弯刀交予林边,垂眸之时,掩去了眼中悲切。
“将这把刀交给夫人。”
林边轰然跪了下来,眼底一片通红:“家主!你真的要去做敌军人质吗?家主,林边宁愿战死!也不愿看您受辱!”
“林边。”楚暮低声嘱咐:“你回家去,保护好少主和夫人,我走后,须回就是楚家家主。”
交代完后事,楚暮脱下战甲,迈步欲往城下而去。
可他刚走不过一步,便忽然被一人拽住了手。
清冷的触感自指尖漫入心头,竟让他如死灰般的心获得了久违的安宁。
耳边随风而来的,是姜妘熟悉的话音。
“以一人保一城,诸位这招‘以德杀人’,用得可真是太好了。”
姜妘之语气仍旧不紧不慢,可在场诸人,却听出了满满的讥讽。
眼前这个青衣薄袂的小娘子,在讥讽他们假仁假义,贪生怕死。
“以一人保一城?我幽州子民何时如此懦弱?”
一男子走上城楼,身侧还跟着一名女子,那女子正是韩家娘子,韩秀昭。
“楚兄,我韩家虽不似你楚家人那么骁勇,但可为你们提供物资,抬上来!”
数万支弓箭置于眼前时,众人双眼放光,惊得目瞪口呆。
楚暮亦是惊讶无比:“你们哪里来得这么多弓箭?”
韩翊昭道:“我韩家有铁矿,造一些兵器自不在话下,不过事出紧急,所以也只有这些,但是楚兄你放心!韩家铁矿正在抓紧赶造,明天会有更多兵器送至前线!”
楚暮躬身一礼:“多谢韩兄,楚暮日后定当报答!”
韩翊昭忙扶他:“客气什么,保护幽州城是我们所有幽州子民的职责所在,再说了,你我两家都要结为亲家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楚暮一愣:“亲家?”
“还有我们呢!”
卢家兄弟二人断了楚暮话音,他们身后,跟着数百人的府兵。
卢少川一见着楚暮,便道:“虽然看你不顺眼,但你打仗的样子确实威风,小爷我自然不能被你比下去!”
楚暮躬身再行一礼:“谢谢你们。”
“楚将军,还有我们!”
城墙上乌泱泱涌上一群百姓,皆手握长枪短剑,浩浩荡荡而来。
他们口中喊道:“誓与幽州共存亡!”
楚暮眼底闪过一丝泪光,高举战旗:“誓与幽州共存亡!”
众人皆齐声呐喊:“誓与幽州共存亡!”
姜妘默然退至一旁,看着同仇敌忾的众人,一些往事再次涌上心头。
她抬眸望着那面迎风而起的战旗,想到了十年前,幽州城破景象。
尸横遍野生灵涂炭,姜妘于数万骸骨中寻到楚暮时,他还有一息尚存。
他紧握着姜妘的手,说出那句:我食言了,我无法陪你白头偕老,也没能护住幽州百姓。
那时,姜妘动了私念,楚暮未祁伞,她却私自在《执伞祈事录》记下了楚暮执念,非他亲口所说,可姜妘知他心中所想。
他想,护住幽州城,他想,同姜妘白头偕老。
“对不起楚暮,你的执念是我私自所写,所以只能实现一半,助你护住幽州城。”
她掩去心中所念,缓步走下城楼。
须回话音传来。
“难怪我什么都不记得,你对我使用了禁术。可是你是怎么想起来的?是那幅画吗?”
“嗯,楚暮的执念被我书写于画中,待我神力全然回复,也能瞧见那画中隐藏的字。”
“那我怎么瞧不见,我可是你的器灵,唯一的器灵!”
“可能因为你的力量也不稳吧。”
“这倒也是……那我们现在是要去帮楚暮吗?”
“嗯,有了全城百姓同仇敌忾,可为守城拖上十日,但要想保幽州城三年安定,还得去做一件事。”
说话间,一人一伞已然悄悄出了城门,一路向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