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瞪口呆,指着自己,道:“我?我怎么决定?你们怎么连吃的都聊这么高深?”
心想,这吃羊吃鱼不都是吃吗?怎么还能争起来呢?赵光义未免也太小气了吧!
“你呢,就拿着这笔钱,去街上看看,能买到啥我们就吃啥。”
她诧异:“诶,这么草率吗?”
蒲先生道:“本于实际,怎么能说‘草率’呢?现在大雪天,商贩估计都跑光了。”
赵大哥将你送到门前:“早去早回,我们都还饿着肚子呢!”
手中握着沉甸甸的通宝,抬脚转身离开之时,恰好同赵光义对视上。赵光义深邃地望向她,而后淡淡地来了句:“速去速回,别让我们久等。”
闻言,赵光义看到她的步伐重重一顿,微微扭头看了一眼他,而后抬脚离去。他看着她,又看看了肩膀上的薄甲,趁着赵大哥和蒲先生去室内暖身的时候,悄悄地将其摘了下来,挂在后腰的腰带上。
会不会太硬了?
下次得让府里的绣工做轻点。
*
赵大哥说的没错,街上的商贩几乎都跑光了,唯独寿昌坊附近还有两个商贩,摊铺前围绕着奚落的人。
她先问了一个离得比较近的商铺,是个屠户。她看着挂满架子的肉,上前询问屠户:“大哥,还有燕云羯羊买吗?”
那屠户抬手,将她打发走了:“没有没有,游侠还请回吧!”
“你这是什么态度啊,没有就是没有,生什么气啊,我又没逼你要给我弄一个!”她气不打一处来。
这时,来了一个货商,他上前先是安慰她,而后解释道:“游侠,息怒息怒。最近燕云羊难弄,老板也是让人问烦了,不是针对你的。”
“难弄?”
“是啊,燕云的契丹人,都是站在河东那边儿,对咱们宋人刁难得很啊!况且那边儿战乱频繁,动荡不安,有时运了羊吧,还会被人打劫,谁还愿意做燕云之地的生意啊!”
“啊?官府不管吗?”
“管肯定是要管的,但游侠有所不知,这契丹人可不好对付。”货商解释道,“我虽不如官府大人,自幼博文通史,但以我微薄之识,倒也能给游侠讲清楚。首先,魏晋之后,蛮夷南渡中原,中原人迁往江南,这蛮夷习得中原之儒术政法,自然发展的快了。纵然隋唐复汉,却不盛而衰,蛮夷之武力、眼见可是越来越复杂了。”
“原来如此啊,那早说不就好了,我又不是毫无眼力见的人。”她拍拍胸脯,表示理解。
那屠户便道:“中原之地,缺少马场。哪来的武力去培养战马?那些战马还不是从民马那儿买去的。”
“养马之术,略有听闻。”她摩挲着下颔。
那货商继续道:“况且啊,近些年北边儿也捉襟见肘,自己的羊都不够吃,哪还够往南卖啊!游侠,你见对面那挑扁担的货商了吗?他是卖鱼的,你可以去问问他。”
她顺着货商的指示,跑上前,询问鱼贩:“老板,有江南的鲥鱼卖吗?”
鱼贩戏谑地道:“客官,你钱够吗?”
掂量掂量钱袋,虽然赵大哥为人阔达,但也不能这么耗费他给的钱,于是她便反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鲥鱼可是从江南运来,费时费力,不便宜。”
“够,你开个价吧!”
“九千文,不议价。”鱼贩居高临下地道。
“多少?九千文?你疯了吧,这不明摆着抢钱吗?”
“抢什么钱,什么抢钱?”
“寻常一条鱼也不过二三百文,你这也太夸张了吧?怎么,南边儿也乱吗?”
鱼贩摆摆手:“南边儿倒是不乱,只是江南国的苛捐杂税太多了,这一些江南来的物什啊,都带着厘金嘞!”
“反正我话给你说在前,这鱼,九千文,不议价。买就交钱,不买就走人。”
什么态度......但也不能饿肚子,她只能将手中的钱袋子给了鱼贩,鱼贩将鱼给她,自己挑着扁担,喊着“收工喽,收工喽”消失于茫茫风雪之中。
她提着这金贵的鲥鱼回到蒲先生的府里,还未见到赵大哥,就听见赵光义和蒲先生有争吵起来了。
蒲先生道:“当西北二边,使一举而下,则二边之患我独而当之......何不姑留俟削评诸国,则弹丸黑志之地,将无所逃。”
赵光义当仁不让:“燕云之地衰微,若此时大举北上,趁虚而入,当可改天换地,一统中原,复之华夏,共之九州。”
赵大哥唉声叹气,听到她的脚步声,转头就看到你手中提着鱼,眼光发亮,挡在你面前,对另外二人道:“各位猜猜,少侠买到了什么?”
赵光义胸有成竹地道:“那必然是羊肉了,燕云比起江南近上许多,货物买卖,更为便利。”
蒲先生道:“不可能啊,燕云虽近,货物买卖,只难不易啊!我猜是鱼肉!”
赵光义反驳道:“难道不能从河东之人手中买?方才大哥也说了,少......她买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蒲先生回应道:“不可能啊,河东人自称正统,跟契丹并驾齐驱,更是和宋为敌对,做生意哪有这么容易呢?况且......赵大哥,我方才就跟你讲过,这江南——”
赵大哥抬手戳了戳她的肩膀,她才将藏于身后的鱼放置烤架上。
赵光义:“真是可惜,有鱼无羊,凑不成‘鲜’。”
蒲先生:“呼——吓死我了。赵大哥,你骗我作甚呢?!”
“这哪是骗呢?!看你坚不坚定嘛!”赵大哥打趣地道,“还有,二弟啊,虽然凑不成‘鲜’,倒也能凑成‘先’啊!今天吃了鱼,隔天再吃羊,岂不快哉?”
赵大哥招呼道:“来来来,诸位举杯吹雪,卧榻之上定能睡得更香!”
吃饱喝足后,赵大哥和蒲先生喝得东倒西歪,在场只有赵光义没喝酒,尚且清醒。她也喝了点儿,但酒力甚佳,武功高深,倒也不至于醉倒狂澜。赵光义差人收拾起残羹剩饭,就亲自将赵大哥和蒲先生送进房内。
他从里间出来后,见她还在院子里。眸色微微一愣,还是轻叹口气,走上前,道:“少侠,方才大哥让我同你说,若你目前没有住的地儿,今晚就先同他一样,在蒲先生的府里歇息。”
风雪交加,来得更加猛烈。细密的雪花沾染在她的鼻尖,冻得她脸颊通红。她身着单薄,却依然不知冷般,屹立于茫茫天地之间。他老想去看她的眼睛,想她的眼眸中倒映着他的身影。于是,他也真去看了,在她那双眼睛里,似是看到了江山万丈,山水疏狂。
“哦,这是不是太麻烦蒲先生了。”她后退一步,也不知哪股力道牵扯住额头上的伤口,她吃痛,身形不稳,险些歪倒在地上。
赵光义看着她风雨飘摇的样子,一念之间,就料到他还有事没办完。因为有事没办完,所以他不能走,同样也不能放她走。
她也愣愣地望向他,眼里并非拒绝,而是一种复杂。也许她早就知道他们三个人的身份并不简单,也许她什么都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很多年后,她才明白,这一晚,赵大哥、赵光义以及蒲先生争论的不仅仅是吃鱼吃羊的问题,而是更为深层的大一统策略。
既然蒙蔽,那便一直蒙蔽下去,直到他们愿意揭开身份的那天,直到她能名正言顺发现他们身份的那天。
“少侠,请随我来。”赵光义难得柔和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