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叫锦鲤的人回头,她身着夜行衣,戴蒙面,只露出一双锋利的眉眼。
“退下吧。”锦鲤见典当人抽身回去,便朝她勾勾手,问道,“你是......秦氏?”
“正是。”她郑重其事地对锦鲤点点头。
锦鲤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随后叹了一口气,替她拎起手中的包裹,掀开里间的门帘,侧身让她进去。
待她坐定之后,锦鲤缓缓逼近她,不容置喙地道:“秦氏信任我吗?”
她微微眯起双眼,打量着锦鲤,这人好像跟秦氏很熟络的样子,只是她怎么没在秦氏的话语中听到有关于“锦鲤”的字眼?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想到自从她被晋衡赶出家门,她的行动便不再受秦氏原先的行径所控制,所以,在被赶出家门时,秦氏选择了和她不同的做法。
在秦氏原本的做法中,她既没见到开封府尹石重贵,她也没能调集幽州兵马。至于秦氏有没有拿到虎符,她也不太能保证。
因为,现在是她所走的钢索。
在摇摆不定时,保持缄默才是最好的回答。
“信任?”她反问道,“锦鲤似乎认识我,但我记忆之殇愈发严重,若真有典当铺需要我的时候,还请锦鲤拿出一些筹码来。”
反客为主,少侠,后生可畏啊!
她不由得自我夸赞道。
锦鲤轻咳一声,没有丝毫犹豫,便道:“你可知晋衡为何娶你为妻吗?”
其实,她一点都不知道,秦氏可没告诉她关于她的过往。但在锦鲤面前,她必须摆出一副临危不乱的样子。
“锦鲤说说,万一与我的经历如出一辙,我便将全身心托付于锦鲤。”她跷起二郎腿,学着赵光义在樊楼如何戏弄她的样子,目光上扬,居高临下,故意压低声音。
原来只要摆出这副姿势就能尽显威严,这赵光义还挺聪明的,知道自己在朝中的年纪过于年轻,不仅如此,他的兄长还是当今官家,想必他走到这一步,定然费了不少周折。
闻言,锦鲤面颊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将视线瞥到一旁:“你的母亲是青楼之女,父亲不知名姓,意外将你生下来。你从始至终都没有名字,但因你母亲姓秦,外面都管你叫‘阿秦’,实际上你很不喜欢这个名字。”
她眸中微动,倒映着眼前摇曳的烛火。
“你的母亲并不喜欢你,甚至觉得你是个累赘。一日大雪,你母亲把你丢弃。自此,你过了十几年生不如死的流浪之涯,是晋衡待你怜悯,收留了你。那时,晋家催得紧,想让晋衡快成亲,但门当户对的秦小姐却早死,晋衡得知消息后,怕家里再烦忧,只能赶紧封锁消息,遂教你礼仪。你从草莽之徒在他的影响下,逐渐成为大家闺秀。于是,晋衡便威胁你让你扮作早死之妻。”
说到这里,锦鲤突然闭了唇,抬手握住她放于桌面的手。
难怪晋衡对秦氏总如此恶劣,实则只是利用她,而满足自身。她眉头微蹙,想起秦氏对待她,也能屈尊下跪,可怜乞求。
这么多年,秦氏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她看着锦鲤的手,温热的触感覆盖在秦氏的手背之上。她不明白这是为何,即便锦鲤是女子又如何,秦氏虽被利用,却已嫁为人妇,这双手不止有安抚,还有一种遗憾。
“之后,你在晋家生活数岁,并无歧旅。”锦鲤说完,摘下蒙面,露出白皙的脸。
她记得这张脸,那是在旷虚幽间,拦着她救赵光义的人,也是这张脸。
顿感不对,她连忙抽回手,像握紧腰间的金错刀,却摸了个空,这具身体压根就不是她的。秦氏没有武功,亦无佩刀,她现在分身乏术,只能任凭锦鲤后话,顺其自然罢了。
“看着我。”锦鲤道。
她向她看去。
只见,锦鲤抬起手,抚上自己的脸,洒落一星河。银汉迢迢,暗渡过锦鲤那张女相,只在眨眼间,幻化成一张俊骨男相。
“人心粗看啊,聚散如浮萍,死生犹幻沫。万事一置之,四皓不渠劣。”锦鲤的目光变得阴鸷起来。
她攥紧掌心,顿觉手中冒着冷汗,黏腻至极。她表面维持着镇定,实则内心慌乱如麻。从方才锦鲤出口的这些字句,她便能意识到,锦鲤这人已经猜到面前的秦氏,已不是原本的秦氏,而是被她附身后的秦氏。
强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脑海中飞速运转着应对之策。
“锦鲤这话倒是深奥,只是在下才疏学浅,竟不知其中关联。”她故作镇定地开口,试图将话题从自己身上引开。
锦鲤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一般,缓缓说道:“父亲曾跟我说,人心不古,坦诚自在,否则螳臂当车之患,又是杯水车薪。”
他希望她能对自己坦诚相待。
“你真信任我?”她又一次反问。
“自然。”锦鲤笑之。
“筹码。”她在开封,同赵光义的相处中,深谙吃一堑长一智,现今已炉火纯青。
锦鲤深吸一口气,板着一张脸,义正词严地道:“你不是秦氏,我亦算不上‘锦鲤’。我猜,你费尽心思,附身秦氏,所要找的人就是我。”
她一挑眉:“你为何如此肯定?万一你要找的人,和我要找的人,不是同一个人——”
“我敢肯定,是同一个人。”他抢过话锋。
锦鲤撩起眼皮,目光沉稳如山,像是泼了一层墨般深邃,让人一眼看去,如坠深渊。
“旷虚幽间,拦着你的人就是我。”锦鲤从衣襟间拿出开封府的令牌。
她心中一凛,凑上前拿过令牌,上面刻着的名字,却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开封府尹石重贵。
“我猜得没错?”石重贵道,“少侠也真是一把演戏的好手,若不是少侠这不羁的姿势,恐怕我也认不出来少侠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