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长嘉三言两语将阿兄所说转述给谢弥寒,眼见着他脸色愈发沉闷,才迟疑问道:“所以,是你安置了贾巍的家眷?”
谢弥寒点头,他垂下眼睫,默了片刻。
“贾巍得以出狱,我猜到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故而我遣了几人暗中护送贾巍到越州任职。一路向南,本平安无事。可到了汴州,我的人却俱然遭了暗算,无一人生还。”
他顿了顿,喉间干涩。
“送回京都的,仅有一封沾了血的书信。”
谢弥寒的神情依旧平静,眸光间却流露出的几分不易察觉的黯淡。
魏长嘉蓦然明白了一直萦绕在她心重的那项疑问。为何分明贾巍对周瓒毫无威胁,他却偏偏不肯放过贾巍。
周瓒他这是在用贾巍和那几个护卫的死告诉谢弥寒,即便谢弥寒为贾巍洗刷了冤屈,没有他周瓒的首肯,贾巍依然会死。他若不允诺,谢弥寒所求的公道正义便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甚至周瓒在以贾巍的死威胁着谢弥寒,若谢弥寒再不做出他所满意的抉择,或许今日贾巍之下场便是来日谢弥寒之下场。
不论是昔日红颜谭五娘,还是今日与他无仇的贾巍,人的性命在周瓒眼里视如草芥,轻贱又渺小。弹指间便可决定人的生死,这是他一向的做派,亦是他争权的目的。
他所想要的,是于普天之下,将所有人的生死玩弄于股掌之间。
心灵感应般,魏长嘉又看见置于案上被擦得锃亮的两柄长剑,她没由来地将两件事联系到一处去,心里有了个可怕的猜想。
浸没在回忆中的谢弥寒忽地察觉到腰间多了一双手,低头才见不知何时女娘轻轻抱住了他。
她的声音闷闷的:“谢弥寒,得罪他周瓒的不只你一个。”
谢弥寒不解低头望她,却因女娘将头埋在他怀中而看不清神情。
“在醉香楼我也同你说过,追查此案也有我的一份责任,那绝非我一时兴起所称的戏言。”
“贾巍虽沉冤得雪,可大理寺一直没抓出杀死袁士岐的真凶。我知道并非是真凶难浮,而是真凶所倚靠的人难敌。”
她松了手,抬头认真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凶手应当伏法,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不论他是谁,不论他的身份多么尊贵,犯了错就应该得到惩罚。”
魏长嘉捧住犹在错愕的郎君面颊,格外郑重:“谢弥寒,我想陪你一起,一起为贾巍、为袁士岐、为那些无辜惨死的人讨个公道。”
谢弥寒正要说话,女娘又想起他那日醉香楼所言,忙伸手捂住他的唇,瞪着他吓唬道:“若要说些难听的,便休想我这一月再理你了。”
郎君咽下到了嘴边的话,压着笑意揶揄:“一个月这般久?”
眼见着女娘就要发恼,谢弥寒笑着将她揽进怀中,深邃墨瞳中浸满柔意,喉间滚过千万个字,开口却略显萧瑟:“好。”
“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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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分明风平浪静,可魏长嘉却始终隐隐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她总觉着有什么事要发生。但不论是燕王,还是十四,甚至东宫都愣是半点动静也没有。
她先前一直在琢磨为什么周瓒非得置贾巍于死地,却是始终忘记了这一切源头本是坠楼而亡的袁士岐。
故意杀死袁士岐再嫁祸给贾巍,演这一出戏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裴琅面上隶属东宫一派,实则又与周瓒连结颇深。袁士岐既已对东宫摆明了诚意,那太子便没有理由杀他。如此一来,想取袁士岐性命的就是周瓒无疑。周瓒此人疑心甚重,城府极深,若只是一个寒族出身的登第进士投靠东宫,倒不至于令他费力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定是袁士岐知道了什么,令周瓒感受到了威胁。可周瓒与袁士岐又有什么交集呢?
袁士岐是东宫的门士......
若真如她当初猜想,裴琅与周瓒有所瓜葛,那么周瓒与袁士岐之间唯一的系锁便可以是裴琅。可这些都不过是她自个的猜想,一切还需进一步印证。
......
“绥绥,我们当真要这般偷偷摸摸的吗?”
魏长嘉反驳道:“阿兄!我们分明是从大门正大光明进来的,何来偷字一说?”
闻言魏长恒睨了她一眼,瞧着女娘此刻佝偻着身子,半扒着门缝的姿态,实在半点说服力也无。
魏长嘉似是也察觉到自己的滑稽模样,即刻端正了身子,悻悻道:“情不自禁,情不自禁。”
“裴子瑜向来谨慎,身旁之人向来只信得过陆荣和陈崚之。我打探到了,今日随他出府的仅有陆荣。故而阿兄,你只需引开陈崚之即可。”
魏长恒郑重点头,抬脚便要走。魏长嘉无奈将人叫住,她还以为魏长恒有多镇定呢,目光多了幽怨的意味:“阿兄,你走反了。”
魏长恒猛地顿住脚步,若无其事折返:“情不自禁,情不自禁。”
魏长嘉又在墙角处等了许久,没由来生出几分忧虑来,也不知阿兄能不能引开陈崚之。
又默默等了约摸半盏茶的功夫,魏长嘉才往书房摸去。
不知魏长恒用了怎样的法子,一直守在书房前的陈崚之竟真没了踪迹,她当真得以顺利溜进屋内。
她一股脑将投壶里的所有长箭抱了出来,又轻车熟路地伸手摸进。年少之际,裴琅总喜欢将些重要的书信一股脑丢进投壶里藏起来,彼时的他并不会对裴玥和她有所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