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主。你走过这条路了。】
系统的提醒让我惊诧,「我没走过这里啊。」
【这是宿主走过的第三次。一开始以为是在找东西,后来发现你只是在徘徊。这里很奇怪,它断绝思绪,连系统也无法沿着能量出去探路。】
怎么回事。
我一直在走重复的路?
鬼打墙?
「……这里没有鬼。这里只有神位。」
如系统所说,我一直在这里徘徊。
我,出不去了?
会一直被困到死。
对啊,这里横平竖直的结构,不正是一个牢笼……
我停下来,向其中一个房间里看去。
一个又一个牌位。
在满室静谧中望着我。
它,望着离散状态的我。
“清莲?”
我喃喃自语。
我在哪听过这个名字,莫莹绣说,有这样一位神君……
神君,就是这样的。除了亲人,还得是很亲很亲的亲人之外没有人记得神君曾经在世界上存在,哪怕偶尔提起一嘴,过后也会立刻忘记,就像我,莫莹绣明明告诉过我这件事,但是只过去几天,如果没有这块牌子提醒,这个名字就好像被从我的记忆中强力拔出。
……即便神君陨落,也永远有新的神君上位。
清莲神君已经死去很久很久。这个牌位不可能是她。
「……」我忽然有些话想说。
如果你真的曾是一位神君。我相信,你的意志,仍旧残留于世。
请告诉我,怎样……走出这里。我要去找我的朋友。
整个门派,只有这里,就只有这里我没有来过。希梦淮一定在这。
我的沉默与满室神位呼应。它不应我。
我不说话。
我闭上眼。
旷远的世界,向我扑来。
清水河畔。
已经是,深夜了。
在另一端。我知道,有个人,曾经抱着我……不对,应该是抱着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小婴儿,把婴儿放进水中,让流水带走它。
现在,我在这条河流的另一端。
我看见了那个婴儿。
它在水中拍打手臂,四处乱抓。
然后,另一双手,是的,有一双手在空中挥了挥,小婴儿腾空而起,水珠溅落在我脸上……手的主人好像很惊讶,怎么自己只是甩甩手就不知打哪捡起个小婴儿?
手的主人明显愣住,对漂浮在半空的小婴儿不知所措,愣住几个呼吸后,小婴儿向手的方向飞过去,被什么人抱住。
“……”
耳边有人在说话。
谁!?
这里是祠堂,只有我和神位牌子,谁会对我,说话?
不对,不对。
是那双手的主人在说话。
“……”仔细听。
你要仔细听。
自然万物之声汇聚起来。凝聚成实。
“……,看,妈妈给你找到一个妹妹,开不开心?”
“开心!”
“那,从今往后她就是我们云家的孩子,听好,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是你的亲生姐妹。”
“是,妈妈!”
“我们,来给她想个名字……”
我再无法凝聚,任由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我看见的是深紫色夜空,星星点点,薄雾一样的云,变成轻纱,笼罩月亮。
“呵……”有谁!
有谁在我耳边吹了一下。
突然之间,我透过闭着的眼皮看见东西。
再没有什么房间。
没有笔直的长廊。
甚至,没有我。
我仿佛是个真正的鬼物,是这片神圣洁净之地唯一的鬼。
我穿透空间。
我渗透空间。
我,无孔不入。
我,穿过了屏障。
我要去哪呢……
我会去哪呢。
飘飘忽忽的我,忽然,像是身上坠着千斤重量,一下子,就被拉拽回地面!
回过神。
系统在耳边吱哇乱叫【啊啊啊啊宿主!宿主!你吓死统了当统这么多年头一次遇见会离散的宿主,啊啊啊啊啊怎么这样只有系统沿着思绪能量外出时才会离散,但这就是系统的特性,系统没有身体,离散也是集合,宿主有身体的啊啊啊啊离散就回不来了哇哇哇怎么办怎么办!这里连个人都没有,当前宿主死亡,系统没有载体会休眠的啊啊啊啊任务又完不成了……】
「我回来了。」我说。
我在哪?
我……在一个房间里,这个房间有特殊法术,因此,离散的我路过这里,就像身上被扣了罩子,咣当一下掉到地上。
我重新变成实际存在的人,打量起这个房间。
有张很旧的小床。
有个带半身镜的梳妆台。朴素到没有花纹做装饰,让人看了莫名的……心酸。
还有就是一扇关闭的窗户,暗色窗帘整个拉上。
【快躲!有人来了!】
我听见声音在开门,本就无处可躲,悄无声息钻进窗帘后面,不忘让摆动的窗帘恢复平整。
“嘶……”好像是疼痛,抽气声。传进耳中。
我屏气凝神,贴在窗户上,秋日凉意从窗外渗透进来,窗帘上,有针孔一般微小的孔洞。
悄悄,看一眼。
有个人,背对我。
她已经脱掉外袍,露出的中衣……带血。
全是血。
她慢慢,把已经和伤口粘连在一起的衣服撕开,随着中衣褪去,露出一小块还算完好的肩膀。
伤主要集中在后背。
还有……手臂。
那双伤痕斑驳的手全然不在意背后伤痕,而是越过伤痕,径直摸向自己肩头。
好像轻车熟路一般,那里。
有个小小的图案。好像是……叶子,花瓣?感觉画师技艺不精,画得一点不栩栩如生。
图案并没有随着抚摸晕开。
是纹身。
一块陈旧的。已经没有刚刚刺下时的鲜红痕迹,存在了许多年的纹身。
那双手慢慢抚摸它,甚至,转动脸庞,侧过头来查看它。
希汀吟!啊……?她,一个掌门住这种房间?但凡是请得起仆人的人家,仆人房都不敢这么置办。她,她还在和自己说话:
“我又忘记你了……”
我震惊得无以复加。情急之下差点呼吸出声,用力咬住手掌,这才没有声音出来。
她?!
这个浑身是伤还有血。我听见她疼得抽气的人,是希汀吟。我们的掌门。
……仙人也是人。被打了就会疼。
可是,希汀吟这么厉害,谁会打伤她?
我小心观察,希汀吟的伤口……就好像,
她被人打伤时毫不反击。只是任凭自己被打。
她手臂上,腿上,都有铁链留下的痕迹,痕迹极深,一圈皮肉血红翻白,已经不是简单地被绑住。
困住她的,打伤她的……是很厉害的法器,才会让已经是仙的她动弹不得。
“我又忘记你了……”
能对她施以刑罚,又让她不曾反抗的……她的上司吗?
或者,她的,老师?
都说师者为尊,老师要打,那不是打,是管教,做学生的要说谢谢。怎么能反过来打老师?
希汀吟……被她在神界的老师惩罚了。她消失这么久就是因为去神界领罚!她如今回来,也是因为明日是门派创立日,她要登台亮相,为学徒净化杂念才行。
我默然。
希汀吟为什么会被惩罚。她做错了……什么。
云间月。
“我又忘记你了……”
她收了没有经过天赋检测的云间月为学徒。
“……”
呵,这事真怪。希汀吟在做出决定时就知道自己有受罚被打这么一天。她消失有半个月,这半个月她都被关在神界的希行门,每天被法器打得遍体鳞伤。
问题是,云间月并不知道她破坏规则会为希汀吟带来什么。
她若无其事。她的记忆中也没有关于这方面记载。
可以认为她是真的不知道,上一世希汀吟从来没向她透露这些。
这已经不是偏心,是执迷不悟,偏执发狂了吧!
“我又忘记你了……”
我和系统都不说话。
因为这地方很诡异。系统感知不到思绪,也就没办法探路。
因为眼前景象更诡异。一个大门派掌门在嘶嘶抽气处理自己的伤口。这伤口是因为她包庇一个素未谋面的外门学徒,亲身下场打破门派之间明令禁止的规矩。
我不敢动。
现在的我。
看见了,可以说是最深刻的秘密。
呵呵。呵……这么说吧,就好像五界,冥冥中有什么在指引我。我被它牵引着,才看见这最深的秘密。
这……可是没有思绪蔓延的祠堂。
连系统这个高科技东西都出不去。
我撞鬼了。
希汀吟处理完伤口。其实她没怎么处理,就是把血衣剥下来,抓起一把药往背后拍,一副自己身体怎样都无所谓态度,像腌制一样给自己抹了抹,更多时间她是在检查那块纹身好不好。
她自言自语,“我又忘记你了……”
好像,她根本不知道,这句自言自语她已经重复过很多次。
不是,她的伤口,这样下去绝对会恶化的!谁上药这么敷衍啊!小时候练武打伤磕碰还要先消毒呢!伤口如果不好好处理……要溃烂的。
我很不开心。你看见一个人这么敷衍地对待自己。
我也有身体,我也会受伤。
感同身受,就会……很难过。不开心。
我掏我的口袋。
我身上有药。
我有比粉末更好的药。
就在翻找时。
一双眼。
与我对视,糟糕,要被发现!
她向窗边过来了!
希汀吟,走得很慢。
走到窗边。先是疑惑地拉起一半窗帘。
后面什么都没有。
原本也不该有什么,这里是祠堂深处,清净到半点声音听不见,哪有人进得来。
就是因为静,她才选择住这里。
她靠着窗台站立,忽然觉得,
还是不对!
希汀吟彻底拉开窗帘。
窗台上,放着一个针脚潦草的刺绣包。
鼓鼓的。
好像里面装满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