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这么好衣裳的人,怎么可能不带人随侍。但也不排除意外,和家人走散,遭遇歹徒胁迫。
宁愿是我判断错误,也不能就这么走过。
我会感到不安。
不是因为我懒得管闲事对一个女孩子见死不救。
就只是因为我有能力。
举手之劳吧。
练家子。
一交手便知。为什么?
因为这群人齐上!好生不讲武德。
然后是法术,打到这里我基本知道是怎么回事,没下死手。
一群人哎呦哎呦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我连化身堕神的白昳都能打下来,还打不过几个修士?
毕竟我也很不讲武德。
女孩子在桌边静静凝视我。看我不语,给我鼓起掌来。
我回以凝视。
她端起茶水,慢悠悠抿一口,白色雾气伴随茶香飘上空中,香气经久不散。
真是……寻常摊位哪有这么好的茶。
“如意芳园?”我问。我听过这茶。就像辞世之酒一样,听过,闻过,没喝过。
传说妖界有一秘境,名为长生。草木永远盛放,五界最负盛名的茶坊名为如意芳园,就开在这。
夸张点说,等喝一杯茶,排队三万年。
也能买。别问多少钱,这不是我该喝到的东西。
一个女仆,喝了这种东西,要折寿的。
“长生接待女客,如意芳园园主不接。公子刚刚举手之劳解围,又这般热烈盯着瞧……不妨再猜?”
她声音不是那种甜甜的,却硬挤出来,就像……就像当初我家小姐对男配程追原。
我:“哪里,猜不出。不算举手之劳,小生盯着这位小姐看呢,两只眼睛皆看出小姐出身非富即贵之家,想着救了小姐能不能讨到些银子花,那小姐,您可有赏?”
我故意的。
人界……也有那种戏文。还挺常见。
什么世家女看上风流穷小子,想尽手段心机倒贴,终于求嫁成功,嫁进门才发现穷小子虽穷,家中妻妾不少,世家女因为违背命令嫁给穷小子与家人离心,被夺了嫁妆还被妻妾们支使着做粗活。真别说,这些戏文久唱不衰,也不知是给谁看,值得一提的是,戏文多半改编自生活。
这女孩子刚才看我看得发痴,幸亏我不是个真的男子,否则她早晚有一天要被人套进去。再就是她看我眼神仿佛我是个香饽饽,让人脊背发凉。我算是懂了,当初我家小姐看程追原时,程追原为什么要猛搓手臂。
我后背冷汗直冒,非要给这女孩子点教训瞧瞧。
“呵呵。”不曾想,女孩子笑得花枝乱颤。
“你怎知,小女子不是看上你的脸,故意派人引你上钩?”说着她放声大笑,一击掌,地上那些倒下的恶徒刚才还哎呦哎呦,这会纷纷爬起来,再不哼哧半句,往她身后站开像人墙,个个鼻观口口关心。一声不吭。
在她放肆笑声中,我抬眼,看了看她。
收回视线。
“我刚才就在看你了。你和那些男人都不一样。脸呢,是我最喜欢那一型,俊俏美少男。我很有诚意的。怎样,和我回家?”
“这就是小姐的‘诚意’。”
“自然。如果你打得过,那说明你功夫不错,配被我看上。如果你打不过……那正好咯,绑你回去。省事。”
我慢悠悠拒绝她:“多谢小姐厚爱,容请拒绝。心中已有所爱。不想多桩姻缘,祝小姐觅得良人。”
不妙……这女孩子有点麻烦。实在不行就告诉她我和她同性……她应该会追杀我。这是下下策。
她见我意有所指,不屑嗤笑:“懂了,你在乎贞洁廉耻。我这个人最讲公平,我喜欢你,你只能喜欢我。怎么,你以为我是见谁都绑回去当面首?怎么可能。我身后这些都是女子。只是我的侍卫。”她暧昧眯眼,“公子,我十八年来只看上你一人呢…”
句尾突然压低声音引人浮想联翩。
她够有钱。够好看。
“可是,小姐看起来比我大。”我得想个办法脱身。我消受不起。
“这有什么。”她满不在乎,“我要做你发妻,女子大些才更好做主母掌事,娶妻如同娶个娘,不好么?”
“……”她这么直白,我反而不好说什么。这是个常见事实,像是小姐就比程追原大一岁,说句不好听的,“女大好生养。”在她对面的我,缓缓脱口而出。
说得出这话的我看起来绝对是没教养没眼力见的穷小子,普通且自信。
世家女看上穷小子也是因为对方长着副好面孔,风流倜傥,要是个风流且庸俗的草包岂不白瞎相遇的好缘分?
这总该怕了吧。
她漫不经心,忽地伸出手指来点我。我忍住没躲。
白玉似的指尖掐住我脸颊,“这是张好面孔呢。听说万鲤宫宫主擅长魂术,不然怎么做从死人口中问生意的买卖?”
“你威胁我?”她肯定是说如果我不从就把我魂魄抽出来,换个听话的进身体里。
“不算。都说万鲤宫宫主行踪诡异,五界无人知晓,但小女子……无所不能。”最后几个字弹舌一样推出来。
她的谦词真的蛮欠扁。
我也有点火气。正想对她说,走就走。
忽然,一只手,斜刺里按在我肩上。
我一动,没能起身。
耳熟声音在身后响起:“汝小姐,可是遭遇不快?”
“齐仙人。”女孩子目不转睛盯着齐庄仪按住我肩膀的手。看着不大高兴,但到底没发作,淡淡说:“今天没有毒酒。最近……不会有了。我们老板忙得很,消息也不回,没空做毒酒。再不济您总能再活上一阵,比我们这些凡俗之人活得长长久久,何必这么急着赴死呢?怎么,他是你亲族?”
什么,毒酒?!
坏了!云间月不出现,齐庄仪没事做,要喝毒酒自我了断!我内心惊慌失措。
“熟人,小辈。现在人界孩子大多毛燥,汝小姐,可否行个方便,放过她?”
“……”女孩子艳丽一笑,足以让世界失去颜色,无所谓地说:“哎。行吧。您都这么说了。不过……世间讲究缘分难得,既然这是大好缘分,我想,总会有下一次。您说对吗?”
齐庄仪:“那是自然,缘分不可阻挡。”
目送对方起身离开,一大群人乌泱泱走远。齐庄仪站在我身旁,我对她笑笑。
我知道,这女孩子是谁了。
【汝凤凰,原作中的女二,不正不反。受世界眷顾的幸运者,从小心想事成,出身大富大贵之家,黑白两道通吃,全世界没有她得不到的东西,除了女主。我有没有说过,她家姻亲的孩子是女主未婚夫?】系统和说书人似的开口了。摇头晃脑。
哈?未婚夫。哪冒出来的?
【稍等。这事说来话长,简短听听。云家还在的,没有被灭门,女主的亲戚们大部分也活得好好的,都是生意人,日子比普通百姓富足,也讲究给自己孩子刚出生就定婚事,这桩娃娃亲是女主的祖辈和对方祖辈定下,女主比未婚夫大,根本没见过未婚夫,一开始这门亲事门当户对,后来对方家傍了个好姻亲,正巧是汝家,从此鸡犬升天,按照目前顺序算,这是男配三号,叫什么来着……】
系统陷入漫长的沉默。不是,二号呢?二号在哪?
【名字女主给忘了。因为她只见过这人一面,当时汝凤凰也在,气场太过强大,她没记住男的叫什么。】
汝凤凰给我感觉……就像被宠坏版的我家小姐。但小姐剽悍归剽悍,可不是无所顾忌。
「汝凤凰……也太无法无天了一点。」一般人无福消受。感觉……和她成亲说不定会被榨干……
【这是很难得的,宿主。一本女主文中女二不是反派,而是个多金大美人,会调戏女主,女主根本没意识到那是调情,最后还和女二来了一场假结婚。她以为是和她那个未婚夫,就只是走个过场,没想到来的是女扮男装的女二。但是,很奇怪……】
「什么,你看出她以后必然和我偶遇了?!」我再次大惊失色。齐庄仪的事还没解决,怎么又跑出来个女二……云间月的坏运气我见过,她接受自己这样,根本不会羡慕别人交好运,她不在乎。能被她认定是幸运的人,得……幸运到什么程度?
【人的运气时好时坏。一个人一直走运,就像女主一直倒霉一样,绝对有世界的加成在里面。也就是说,霉运和幸运都不是天生。这世界会如此善待一个人……宿主就没有觉得很奇怪?】
「……」
算了。技多不压身。我决定先不管。汝凤凰是汝家大小姐,汝家是辞世酒庄人界代理家族。
我在这打工。
世界的事我管不了。先顾齐庄仪吧。
齐庄仪困惑:“还看,别看啦。还不回门派?”
“那之后,你不要紧吗?”我谨慎地问。
汝凤凰说她刚刚在找毒酒,大概会好奇毒酒是什么?
具体以后再说,总之你知道辞世酒庄生产美酒,世间美味之物多半带毒。美酒制作多了,偶尔提纯出来一两瓶有毒的不难理解吧?
就是这样没错,和一般的毒酒不同,它是喝了会带给人与世长辞美梦的毒酒。在美梦中拥抱死亡——
毒酒才是真正的‘辞世之酒’。幸亏酒庄老板没空,齐庄仪没得到。她是仙人,光从信徒那收取钱财也比一般的富豪名流有家底,还活了很久,钱给到位什么毒酒没有。幸亏老板没空做酒。做得好啊,老板!
齐庄仪:“还好。你怎么在这?”
我:“……缺钱打工。老师给我名片,就过来了。”
“你,很缺钱?”
我点头。我还得用钱买制作傀儡材料。
“人界角斗场,知道在哪吗?都说那里又闹鬼了,一到夜里鬼影幢幢,有东西在游荡。我们总宗主最近要来人界视察,门派天天派任务,要过去调查,加上门派中还有失踪案,学徒们都不敢去,气得长老们直跳脚,但就因为闹鬼传闻,要门派长老过去太不体面,长老们自掏腰包凑了一大笔钱,发任务到各个门派……怎么,你平时不看门派的委托板块?”
我摇头:“我家小姐一心求学,从不往那边走。看了不能接,去看也没用,浪费时间。”
人界有几万年前留下来的角斗场,我知道,就在齐庄仪的永灵宗附近,那地方邪门得很,在那做生意家毁人亡,住那必遭血洗满门。
是几万年前了,现在过去这么久,普通人都当是鬼故事听。
“给。”齐庄仪递过来一张纸,“这正好有一张委托单,明面上我是学徒,不过……你知我命不久矣,我只想安静度日,你去那应该是鬼怕你,没什么危险,事成钱都归你,替我接了吧?”
她真是给我一桩好差事,永灵宗和希行门不相上下,这么大个门派没有学徒愿意接任务,这地方肯定是真闹鬼,她也明确告诉我这里有鬼,还要我接。
我沉默接过委托单。
“呵呵。”她低声笑。
莫非,她觉得逗我很好玩?她可是仙人哎!怎么有这么恶劣的仙?可是她快死了……我忍住没发作。
感觉她是个很端庄的仙人,但她也确实没什么架子,就……像个童心未泯的大人。
“干嘛哭丧着脸,送上门的钱,不要白不要。说到底,你年纪轻轻,不像欠一身债,为什么这么缺钱?”
“我身患隐疾,要制作一物消灾。”不然会兽性大发。
“隐疾?”齐庄仪好好检查我了。“可你……没病啊?你需要什么?”
还能是什么,不就是那个疯狂科技世界的伴侣……
“……娃娃。”我说。
齐庄仪是神仙,这事和她无缘。
“嗯……傀儡吗?”齐庄仪摸着下巴沉吟。
“你怎么知道?”
“接完委托告诉你。”
“……”我有被耍了的无力感,“行。”
这人好像被我召唤过之后本性暴露,她一开始登场绝对不是这个性格。本来她的活我就会接。如果她死了,云间月没有武器,我会十分难办……
不好了!得回去门派那边。
“可以叫我。”她说。“搞不定的话。”
“不。我希望你能好好休息。不要想着喝毒酒。”
虽然是这种性格的仙,仙也是人。
我会像她是人一样尊重她。
“……为什么?”她问起我来了。
“因为很难像你是仙一样信仰你。”
我回复她这句可以说是大不敬的话,“再见,我会回来。每次都会,如你所愿。”
她这个人,明明自己活不长,却希望我每次都能回来。如果不希望一个人回来,何必问呢……所以不算恶意吧。就是性格使然。那就没办法怪她了。只能怪我自己和她不太搭。
“……好吧。我会找个地方疗养。我会去某个岛上。”
她是说慈悲堂所处的岛……?但我没多问,我怕问得多她会起疑。
齐庄仪一直目送我。
她看我很久。
【她不是只在看宿主,神情像是……和什么人聊天。】
「在传音吧。她是个仙人,肯定有老师同门好友,不可能是孤零零一个。也许亲近之人知道她快死了,在劝她。」
系统说齐庄仪一直保持视线看向我,直到我离开她视野,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
云间月捂着头。
她……脑海中那个声音,自从她没有找齐庄仪锻造那把剑后。
每天,每天。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
“你该做……”
“你该去做……”
“你必须去做……”
“够了!”云间月呵斥它,
“你是我的一部分,应该是我控制你,而不是你支配我!”
“……”那个声音安静。
那个念头安静下来。
云间月并没有感到放心,她知道,它是在……
谋划未来下一步行动。
“那个人很重要,你不能放任她死去,你知道,她死去会带来什么。如果她一定要死,那就由你来操控她……操控,你不是,最擅长了吗?你很擅长。”
喋喋不休。
喋喋不休的声音。
云间月不再说话。
秋风吹得很冷。她穿着单薄衣服,没有发抖,手中是一把从门派仓库取来的重剑,
一斩。
月光在面前断成两截。
复又接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