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着任务来,需要那块石头。”
“做什么?”
“……据说是磨碎了作为药材。”
“那你就说要它,我给你争取。”
我还感到眩晕。世界浮浮沉沉……看不清晰。
好像很多人聚集过来,看我一眼,一大群人凑在一起嗡嗡议论什么东西。
最后汝凤凰拍板敲定。
“给,谢礼。”汝凤凰把宝石交给我,“这块石头曾经属于一位名叫南善的修士。我从家族中使用合法手段光明正大拿走它,以谢礼为由交给你再合适不过。她们同意是因为这样汝家和你两清,各不相欠。现在它属于你了。你要不要紧,我派车送你回门派附近。”
南善?她不是那个曾在白娘娘盘踞的山中修建宅院的修士吗?
“不了。”漏夜出门不宜声张,好在天还没亮,“我自己会走。”
“下次见。”
汝凤凰捏住我的脸,暧昧和我道别。
云间月等在街道口。她在等……我?
她好像好受不少,没再说头痛,对她来说是奇怪的事情以奇怪方式结尾,对我来说,
“我还有工作要做。”
“来,告诉你个捷径。”她对我伸手。
我鬼使神差真就信了她的邪。
云间月拉着我俯瞰高空。地表,河流横穿大地。
“仔细看。再看。”她往地面俯冲。
一个又一个法术往空中丢,她穿过许多意义不明的法术。
拽着我,一个猛子扎进水中。
被水没过头顶,口鼻。战栗感还未来得及攀升至脊背,水消失不见。
根本无法看清眼前景象,被云间月推着,穿过什么东西。
再一睁眼。
我们竟然回到门派附近来了!原本以为今天回不去!
“一些水下连通界门。通过界门来完成传送。这是从前发现的。现在你能见到类似传送阵的法术,都是借由穿梭界门来实现。”
“……”这人真是一点规矩都不讲,也是,她上一世就是从水中落进鬼界……“你肯定没就职过维护界门的工作。”我不免埋怨。
“没有。不会的。从前根本没时间,今天呢……你看起来很急,今天特例。”云间月又微微笑着了。她好像哪里有点怪,衣服看着有些单薄,还是——只是被水浸湿的缘故。
“今天先谢谢你,如果下次再头痛,告诉我,也许我能有办法。”
“……”云间月看我有点意味深长。
“我是你的敌人。你擅自身体不舒服,我这时再和你作对岂不是趁人之危!唔——”
风太冷,我咽下要打出来的喷嚏。
她那什么眼神?像是在说,你怎么病了?
“我就是会生病的!再见!”
丢下这句话,我匆匆和云间月告别,马不停蹄赶往角斗场。
「拿到宝石了!」不可思议。
不过这东西……好像挺危险,和诅咒似的。
得了魔界风寒这种厉害疾病的人,吃下石头做成的解药可能会痊愈。再结合小女孩那副宁可毒杀全员也要让病患消失的决心,可知魔界风寒解药是相当不得了成分。可以说,是剧毒。
以毒攻毒。
那没病的人带着这块石头……下场可想而知。
【诅咒是能量的溯源,找到源头杀死它。可解。】
啊,科技世界也有诅咒这一说?
【科学的尽头是玄学。就是有人很讲究哪只脚先出门那套嘛。】
「找到它的能量从何而来……吗?」
【宿主可以作弊。查看和它相关的记忆。】
还能这样!
那看看?也不坏。我想看看,这份记忆中,有没有……南善这个人。有没有白娘娘。
刚开始读取时,视角卡了一下。
我以为会读条失败,系统硬是支撑下来,告诉我快点接收。
我……眼前一片黑。
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都没有。
只有思绪。
‘我们被统治者请进宫廷居住了。’
‘无法出去,无法离开。’
‘每个成员都在努力恢复美梦留声科技。’
‘但始终受限。我们的家人。族人。都在海因里希手中,这个支配宇宙的女人……’
‘失败了。’
‘妈妈说,今天是搬家的开始。失败了。’
忽然,一片黑的视角像是切换至另一个人的眼睛。好像这份记忆中有什么非常,非常……熟悉的感觉,一瞬间,与我同步,于是我被拉到那边的视野,用对方的眼睛看世界。
一团黑雾?
‘成功检测到宿主。’
‘宿主姓名:风云。女性。未成年体,人鱼族。’
‘依附中。’
又卡住了。
没错,是我使用的这个视角卡住,但对方并不觉得哪里奇怪,一瞬卡顿过后,视角恢复正常。
我在……深蓝海水中。
我……
我是个小圆球?????
【宿主啊……】
这语调无比熟悉。一定是292在记忆外叫我了。
视角一闪而过。
我重新被拉回到黑暗中。
‘怎么了?’
‘我是怎么了。死掉……了?我的身体,我的身体呢???它去了哪?我在哪?我在做什么??’
‘死掉了……很多事还没做完……是吗。离开世界……了啊。’
‘这是什么?一块石头。’
‘呵……来自故乡的石头。在我的灵魂中。’
‘凭什么,凭什么是我。我还要救我的家……凭什么,凭什么是我?!!!’
愤怒,构成恶意。咆哮着的恶意。
然后世界安静无声。
一缕光照射下来。
我的视角,改变了。
从没有生命,无法视物,变成了……很矮,但能看清东西。
色彩……怪怪的。
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好像差点什么。不是,这不允许挑剔。
光正好照到石头上,我直直盯着那块石头。
我很高兴。直觉告诉我这是个好东西。我叼起它,飞奔穿过庭园。
庭园中有假山流水,我跑过它们。
再后面是郁郁葱葱花园。我跑过它们。
最后,我来到一个黄衣女子面前,女子凭栏远眺,吹着琉璃笛子。
笛声凄楚,愁绪万千。
我把石头放在她脚边。
她停止吹笛,捡起石头,‘捡什么来啦,我看看……是颗宝石呢。送给我的?好,那我就收下。’
完全是在自言自语。
她看着宝石,语气哀怨。
‘我没能坐到那个位置。我本该成为掌门的……我也是南家后人,我是最出色的那个。可是……呵呵……南习,仅仅是因为他生为男子,就能夺走我的掌门之位……’
‘我这一生,做什么都不成功。都说女子不能修炼。一旦一个女孩说要做修士,就会被家族关起来不许见客,教育到不再说出这样的话。那又如何。我逃出来了。我打败所有我的同期,那些该死的男人……’
‘我这么努力,家族不再怨我。我为她们养老送终,我的晋升之路……我被困在这个院中。凭什么,凭什么我无法拥有权力?’
这个女子,她……就是南善。
南善死了。荷乘蕴说,她得了怪病,心情不好。
她是因为这块石头。这块石头中,凝聚满恶意。来自某个生灵,不甘心,愤怒……
这些负面情绪与南善同频,干扰她,影响她,于是她只想着让她不开心的事……
就在我思考这些的同时……南善走向她的末路。她的确是……自我了断。
我的视角什么也做不了。
南善……会不会在死后入魔了?
我不知道。我的视角无法看见能量。
景象改变。
庭园荒废,黄衣女子已经不在。再后来,庭园也不在。
视角不知何时变高许多。
周围景色变换,山还是山,但有了人烟。
视角主人有时离开,有时回来。总会回来看看。
记忆投射结束。
慕柚桃说,这块石头曾经属于她。
她会不会是视角主人?
她……是白娘娘?
我没有证据。
落在在角斗场遗址中,我若有所思。
哗啦!
喷泉上的雕塑去哪了?那么大一个雕塑呢?
雕像不见了,直接落在水里。鞋子湿湿的。
一边用法术烘干鞋子。
我往小女孩那边走。
有味道飘出来。非常……非常挑战忍耐极限的味道。
我屏住呼吸,推开大厅门。
尸横遍野。
不是,只是看起来很像。
凝聚成实质的棕色烟雾笼罩室内上空,来源正是那口大锅,魔族们倒在大厅门周围,伸着手,想要把门打开,但在那之前已经昏过去……了。
一个个以扭曲姿态挣扎着陷入昏迷。
小女孩看着锅,时不时往里面扔一把药材,再搅一搅。全是毒草。她一只手上还拿着个馍在啃。
这是,送饭的人来过?
“……”我真的很想说,要不,这活让别人来做得了。
小女孩见我回来,一瞬间,脸上流露出……见鬼的表情,
怎么,她对我能回来,这么难以置信?
她指着我。
她大笑:“我病入膏肓,出幻觉了,哈哈哈哈哈!”
我:“我回来了。”
她大惊,把馍扔了,整个人缩到锅后头。
她不肯出来。
“会长,我还不是鬼。完成任务回来了。”
“你你你等会。”
锅后面叮咣两声,小女孩一跃而起,正色点头:“做得很好,非常好。”
她脸上蹭着酱料。
“……”我顺手给她擦脸。这该死的习惯。
“嗯嗯!”她擦了脸就跑,我以为要去看锅,不曾想是捡起地上的馍。
“没到三下!”她自欺欺人般吹掉上面的灰,张嘴一口。
“……”我深呼吸。“咳咳咳咳咳!!!”
忘了,忘了!屋子里味道难闻得很,一阵撕心裂肺咳嗽,
“喝水!”小女孩递给我杯子。
我一饮而尽。这水粘稠得不像话,再一看……她从锅里盛的。
差点背过气去。我气得没把杯子还给她,揣在自己怀里。
“宝石……到手。”我艰难开口。
“你看,你还活着。魔族们也还活着。根本没事嘛,我不做医修可惜了。有没有感好受点啊?她们吃完了全往门边爬,一个个像只会蛄蛹的大虫子。好好的人,既然修炼到变成人形,怎么能不用腿走路往外爬呢?如果这里遍地全是乱爬的人,很有碍观瞻吧?”
“……所以?”她做了什么?
“所以在烟雾里加了点安神香。原本是安神药啦,加热一下香气就会飘出来。你要不要来点?”
还好,还好。我只吸进一口。
我痛苦地拿出宝石,手直哆嗦,
小女孩更像见了鬼,久久失语,凝视我。
她满脸不敢相信,馍也不吃,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就盯着我瞧。
“娘耶……这,居然……居然是真的!我有第三个好用手下了!十万年了,知道我这十万年是怎么过的吗!你为什么不早点出现!”
她手舞足蹈质问我。
我保持沉默。合着她根本就没想过我能完成任务,吩咐我做事就当往水里丢石头听个响。
这是得对手下多失望……十万年,应该是,形容词吧。就像普通人说自己等得好辛苦就会用几百年来形容一样。修士把几百年说成是上万年不为过。
“很久以前……曾经。”小女孩颇有点怀念过去口吻,“曾经我是个负责的好会长。属下一干活失败,就赶过去帮忙。所以养出一群废物。我决定不忍了。没想到手下反而有用起来。”
我看看昏睡在门边,身体扭曲的魔族们……
沉默更深沉。
这就是,有用?那她对好手下的标准很低了……
“呐,给你工钱。”小女孩用亮闪闪银色石头换走宝石,还给我一颗闪闪发光的丹药,“妙手回春楼出产的好东西,吃了这个能做好梦。都送你了。”
我受宠若惊接过。一块银色灵石!我何德何能?她真给啊?!
“这块宝石……”我欲言又止。她应该知道,这块石头有多邪门。
“没事,我知道。我要试着把它变成粉末,这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小女孩变得平易近人起来,带着点关切,问:“说真的,你不多吸点这里的空气,今夜很累了吧,带病还要你干活,这里这么大,你先找地方睡一会,醒了来找我,给派你高薪水的活,怎样?”
我点点头:“好。”算了,不管了。她没认出我不是她手下,还给我薪水。我又很缺钱。还要搞明白这里会发生什么事。
匆匆穿过躺倒一地的魔族们,我得赶在天亮前返回门派。
“呼……”家门遥遥在望,我从这一夜奇妙冒险中脱身。
有种大梦将醒的救赎感。
落在院中,天快亮了,一眼便看见娘的房间亮着灯。
是啊……娘每天这么早就起来准备早饭,她。
真的好辛苦。
我悄悄溜过娘的房间,蹑手蹑脚打开自己屋后门。
平时……都是从门厅大门进。今天已经是早上。天这么冷,早上没什么鸟兽声,很安静。有点风吹草动听得清楚。
从后门进就好。
我滋溜钻进房间。
啊……这种感觉。
温馨又熟悉。
被安全感环绕。
我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惬意中。
“咚咚咚”
很轻很轻的敲门声从后门响起。
我浑身僵硬。
该不会……
“灵佑。”
开门,我娘在门外。手中端着热汤,滚滚蒸气模糊了她的脸,
“娘……”我忽然就很想哭。一定是被热气熏出来的。我被娘发现夜半外出,要不,要不就都告诉她算了!
“发现你已经睡醒,天冷,喝点热汤暖胃。”娘把汤放在桌上,背对着我。
我悄悄抹眼泪,掩盖声音中的哽咽:“……嗯。娘真好。最爱娘了。”
原来她只是来给我送汤。
她没发现我的行踪。
可我不敢抱住她撒娇,我身上还带着从外面回来的冷气,会让她察觉。
我坐在床边。娘站在窗前注视我。
清晨微光姗姗来迟,落在她身上。
她……就是我娘。
不管怎样都是。
“还以为你要扑上来撒娇……灵佑,怎么了,这么看娘?”
我娘似乎是感到奇怪,问。
“就是想,娘要一直是我娘……才行。”真心话脱口而出。
“……”娘不说话,走过来,让我靠在她肩上。
我们静静靠着一会。
“把汤喝了吧,小姐该起床了。”
我慢慢喝汤。
娘抚摸我头发,“灵佑真是的,这么大了,早上起来还是乱蓬蓬。”
她轻笑,为我梳理凌乱发丝。
就好像。许许多多个,儿时的清晨。
我要吃早饭,没空梳理,娘就会在我身后,慢慢给我梳头。
等她梳完,我吃完了饭,去服侍小姐起床,然后,
我们一起上学堂,娘在院门口。对我们挥手。
许许多多个……
真是。我怎么。好想哭。
从系统告诉我娘不是个普通人。从那天开始……我就知道。
日子不会一成不变。可我只是想要这样的画面啊。我知道它不会是一辈子。玉燃兮会成家,她的人生计划里没有我。娘会为了她那不知因什么而起的伟大反派之路添砖加瓦。就只有我。
我被排除在所有人的人生之外,偏偏我什么不能问,什么不能说。我要再努力,努力追赶她们脚步,才能……
“嗯。我永远是娘的孩子。”
靠在娘胸前,我说。
“当然。”她拍拍我的头,示意我起来。收走我手里的碗。
我看她端着碗走向门外。
“对了,”娘在门口回头,“灵佑下次记得穿睡衣休息,如果担心起不来,我会早点来叫你起床,不必为了节省换衣时间穿外出服入睡。会不好睡。”
娘走出门外。
留我……在朝阳沐浴下,望着门口很久。
对啊。早上回来……还没换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