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咽下到嘴边的吐槽。正常,正常,大部分戏剧都狗血。不狗血没人看。不要问合不合理。
我说:“我不知道答案。”
齐庄仪挺不高兴:“我知道。我知道你到处找人询问呢,你明明知道答案却不回答,没想到你这么看不起我。”
她身后出现黑色的环。台下风云突变,静止不动的人,藏在突然汹涌动荡的海面下。向台上杀来。
准确说是向我杀来。
幻象本就千变万化,随投射者心境改变,不要小看这些东西,幻象也能杀人。齐庄仪毕竟是仙人。
我要去救还在画画的梨和悠哉游哉解说的业,这个瞬间,海水汹涌漫过她们,两人像是没有形体的鬼影……
安然无恙。
我面前只有惊涛骇浪,云间月紧跟我而来,把那件衣服往我头上遮,盖住视线,露出的缝隙中,我看见她召唤海上所有的雷,天地间一片恐怖景象,蛛网一样层叠的闪电劈入水中,把天空分割成一块块。
在身后,追来的,幻影们。
被屠杀殆尽。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云间月杀人。第一次看见她出手杀死什么。那些‘人’,是齐庄仪泄露的思绪,其实有办法让齐庄仪解开心结,但不要忘了,在进入门派前,云间月专职解决作祟案件。所谓解决,净化。全部是——杀。雇主和作祟者都说好。
云间月是雷属性。雷几乎克制世间所有其它属性。
“我……”云间月若有所思,“她会死去。而我……拿着她的剑。原来之前是我害死了她。”
‘一定会有人回来的。’
视野中,白袍人影信誓旦旦。消失在诺大的门扉背后。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同样的门?
视野摇晃。
它的主人跌跌撞撞跑出门去,门外一片血海。
地砖本该白玉无瑕。
此刻到处是血。
视野晃动得更厉害,好像在尖叫,也好像很想哭。可是,一直很清晰。没有眼泪涌出来。
找到那个还剩一口气的人。
血肉模糊的人形没有说话,而是用了传音。
‘是天道……认为我到应该陨落的时候,所以每一任神君即将死去时都会出现各种巧合夺走性命,我……从不后悔我是神君,可如果……这世间没有神,便好了。’
我无比庆幸在此前知道和天道有关的事,因此这个词再次出现时,我没有神情恍惚。我亲自‘看见’齐庄仪这份即将消散的记忆。
看见那个人形死在面前。
至始至终,没有半点眼泪。据说,有些人在非常难过时,会失去自己的感官,把自己从身体中剥离出来。因此看起来冷漠,不近人情。
我自己的视野分成两部分。
一边是云间月。
云间月沉默良久。
一边是在进行的故事。
‘老师,你研究出的功法太好用啦!我们把它传播出去,一定能——改变这个世界。给它取个名字吧!’
孩子们。
年纪很小的孩子们。
‘……就叫,[冥河]。’
兴奋的孩子们怔住,‘老,老师,这个名字……’
‘不吉利,是吗?’
‘它之所以诞生,是踩着许多生命尸骸。名叫涯诗的神君陨落,人界女皇政权崩解,五界各有各的动荡,天雷所过之处,寸草不生。那些男人说,是因为女皇触怒天颜,是女人们的大不敬,竟然敢妄图制造神君,被制造出的神君竟然还问鼎神界,幸亏最后被天道发现,降下天雷清算。这世间所有女人都该变为阶下囚,成为祭品,来平息天道怒火。’
视野望过去,听故事的孩子们,恍恍惚惚。
‘……’视角主人笑了笑。
与那些孩子中的某个对视。一惊,再看时那孩子也目光空洞,只当是自己错觉,并未过去查看。
视野从一望无际的云雾,变成房屋座座,海岸线,波浪起伏。这里一定是人界。
‘过去,多久了呢。你看慈悲堂和人皇打得火热,回答我,以后,你这此生,都不再追究了么?’
陌生声音从身后传来。
视野没有回头,定定看着远处平静的海。
‘[冥河]是不完善的功法……研究出它时的我,不够稳定。不够平和。等等,你去哪?’
‘啧,看他们不顺眼。天天欺负女修,我去杀它几个!’
‘没有用的!杀一个,还有新的人来。整个修仙界都在喊杀女修,尤其是这时风口浪尖,你会背负追杀令——’
一柄短剑刺破衣裳。根本没看清从哪来,察觉到疼时,衣服已经破了。
‘敢命令我?小徒儿。慎言。’
回头时,身后空无一人。
‘……’海面平静得没有波澜,‘没有用的,我们止不住趋势,我不相信……涯诗神君是被制造出来。一定是,哪里搞错了。退一步讲,若这世间真有人能以人身成神,为什么?为什么神就要由世界选出?既然可以有,不是也可以……让它无?但我有太多无法做到的事……没有人回来,没有人相信我知道的故事。说得是……过去几代了呢,还不是每任神君都是女子。算盘落空的滋味,不好受吧。’
属于我的视野中。
齐庄仪坐在她的王座上。漆黑,散发黑雾的圆环,在她背后,像一个个悬吊起的钟摆,嘀嗒嘀嗒。
宣告她即将死亡。
“把碗扔进垃圾桶,把垃圾扔进水槽……承蒙各方召唤,先走一步。”齐庄仪说。
“说什么去死啊!”
我挥手扑灭齐庄仪背后流星雨般的黑环,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捏着我的耳坠。
两股法术相撞,吹起烟雾,我又挥散了烟。
现在只剩风在吹。
“没用的。现在你打不过我。老老实实放弃挣扎吧。”我把这句话脱口而出。
抽空想了想,这话……怎么怪怪的。
“没用的,啊哈哈哈!”不想了,我狂笑。
好家伙,戏台上摆着个石雕王座。这坐起来得多硬邦邦?就算是幻象也很过分,如果是我,我非得想象一下在玉燃兮怀里……
不好意思。这是得了魔界风寒的症状,思绪止不住外泄,所以看起来有点疯疯癫癫。相信你能理解。你一定也有体温升高脑子十分兴奋的时候。通常这种状态不是玩疯了就是病了——
我是不是把魔界风寒也传给齐庄仪,否则她不该和我联络时思绪外溢?!
如今变成这样,也有我的原因在里面!
我一巴掌拍醒云间月:“清醒点,现在一切还没发生。”
我身上有会长熬的解药,还有一颗闪闪发光的安神药。
假设齐庄仪是被我传染了魔界风寒。这药给她吃正合适!就算不是,这还有安眠药,给她吃不是也正好?!
我灵光一闪,“我们上,抓住她!”
我和云间月,像黑白双煞,云间月冷脸,我嘿嘿笑,怪叫着扑向齐庄仪。
我们合力给抗争不止的齐庄仪喂了药。说时迟那时快,齐庄仪喝完后眼睛一翻,呼吸均匀。
……立刻见效。怪不得会长说能做好梦。说起来现在还不知道她叫什么。
“快醒!”我也给齐庄仪来了一下。
尝尝我的魔法攻击!对付陷在幻想中的人,她都已经睡过去了,打也不知道疼。要用魔法对抗魔法。用精神上的疼痛来对付幻想!看看,我是个邪修,最擅长精神攻击。
“噢!疼!”齐庄仪抱着头,仿佛里面有很多念头,要爆开,“怎么是你?”她能认出我来了。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云间月的阴阳怪气我也会。
“哦……有个故事……我想讲给你听。”
她还有点不清醒,说话语序颠倒。
“留着以后再讲吧!而且也不该是我来听。你听好,回去后立刻传音告诉我你在哪,我会找到你。我上次跟你说了我会回来,角斗场那边的事已经有眉目。我会回来给你交代!”真正需要听她讲述的人其实是云间月。
“……是吗。”
齐庄仪,她,彻底清醒。
幻象正在消散。
我叫又在愣神的云间月:“我们快回去了,没在一起就分开行动!”
最后是云间月意义不明,悲伤地看着我。她怎么总是有这种悲天悯人的神情?
“你这样是走不到终点的!”
云间月消失后怒吼才从我喉咙里涌出来。
迟早,迟早有一天我要把这句话当面说给她听。
不,你要冷静。冷静。只是一场魔界风寒。
呵……真是厉害的病。不管是人,魔,仙。全部传染。很有可能是通过思绪……来传播。源头,我怀疑是会长口中走失的遗体,遗体上一定是附着了大量思绪才会跑走。这次回去必须问问她。
没错,我要回去。
我还要回去和玉燃兮撒娇,要抱住她,好好和家人撒娇。我可以放任自己在这种地方经历奇怪冒险,就是因为……我还有家人。
我拯救了世界,回到家。和家人一起吃饭。作为一天的结束,或者开始。
【宿主。或许我该告诉你。这份依恋……是不自然的。你知道一旦你救不了她们,等待的是分离。那么也许从现在起你该学着长大,脱离家人。】
「回来了啊。」
重新听到系统的电子音。我忽然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它没有,它不可能有,但是我有。
那是一种在漫长的宇宙旅行中。看见故乡,和熟悉的事物擦肩而过,有机会说声“你好。”的感觉。
「欢迎回家,292。你好。」
【……】
齐庄仪传来通讯:“我在一个很矮,很狭窄的地方。只有一点光……”
通讯就这么水灵灵地中断。
我也在类似的地方,没有光,闻一闻。
有酒气。
走吧,褚灵佑。今天,朝阳升起时,你将在家人身边。
所以没什么不能向前走。即便知道未来是分离,我只要现在。
「我是不会因为只看着未来而忽略现在的。曾经,云间月经历过的‘上一世’中的我,替我做出过这些选择。她在乎未来,没有意识到唾手可得的现在,她没有脚踏实地。或者说,不够努力。我不是她。我向前走可以有很多理由,绝对不是为了在未来某一天能够重返过去,去改变未来。我不知道云间月是不是这样的人,但我不是。」
我不是。
想要撒娇的心情支配着我。让我眼眶中充满泪水。所有人啊,都是她们不够努力,才不配得到那个感到幸福的未来吗?
不是的。不是的。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某个世界的我,做出过选择。那个搞砸了一切的我在回炉重造机会摆在面前时,一次又一次推开,否定它。
你看,你面前有个绳子。挂上去。
看。
重回过去。
多么诱人。
我一次一次推开那根绳子。
我走向酒气飘来的地方。地上渐渐出现很多酒瓶,堆在我脚边。我没有夜视能力,却不会摔倒。因为酒瓶多到不抬起脚,瓶子像汪洋一样覆盖脚背,多到变成流动的水。
戏园是卖酒的,这里肯定有酒窖,酒窖一般都在地下,低温,避光。适合保存。那么,齐庄仪的身体在喝酒。
她一定会喝掉所有的酒,才会前往下一座岛。
我得在她喝得死掉前,让酒进我的肚子,否则即使把酒泼在地上,齐庄仪大概也会用法术收集起来继续喝。更不能把酒藏起来。
她是仙人,就像我能打开云间月的小仓库一样,她也能打开我的。
最好办法就是我也喝。
我讨厌酒。
酒气越来越重,酒窖近在眼前。
一个个瓶子。山一样多。堆满一面面墙壁。
我拔出瓶塞就开始喝。
一……二……三……
一些酒立刻会被分解掉。
四……五……六……
值得庆幸的是我酒量好到不可思议。只有一次我喝得快醉了。是强行为玉燃兮挡酒。那杯酒里有东西。
但是……可以迷迷糊糊和她撒娇。
喜欢。
多少,四十,五十?
【八十。】
呵,你还数呢。
“我想永远被爱着,想永远有家人,这有什么错。”
但如果我想要在未来的某天用死亡赌重回过去的机会,相信我,现在拥有上一世记忆的绝对不是云间月。
我不比她差什么,心气,努力,天赋。
“我自命不凡。”
这才是一个反派该有的气焰。
如果我想,现在重回过去保留前世记忆的只会是我。
“这才是我。”
好了。齐庄仪……让我去……会会她。
有了,嘿嘿,她还在喝最后一瓶酒。
哎呀。现实中的齐庄仪喝多了酒。她的意识可能清醒,但身体因为酒劲没消不太清醒。我怀疑慈悲堂可能给了她某种指令,让她见酒就喝。
“嘿嘿……你的酒……到头了。”
她摇摇晃晃接近我。
不对,我摇摇晃晃扑向她。
我干了什么?
“你们在做什么?!”
云间月的怒吼把我拉回现实。她原来嗓门这么大的?
哦。我跪在齐庄仪身侧,压着她。
她没穿。
我没穿。
我手按在她胸口。心脏处。
一道法术刚刚打进她身体。这会她体内的恶念应该消散得差不多,不会再去喝毒酒自寻死路了。如果有,“我就再打你一次。”我眯着眼威胁。
看,我的必杀技恶人脸!
云间月过来,把外套扣在齐庄仪身上,脱下一层衣服给我。
齐庄仪抓着外套傻乐:“你夺走我的心灵和身体,你要负责。”
云间月给我套衣服的手停住。怀疑地上下审查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