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夏注视温暮雪熟睡的面容，苍白的脸上沾着爆炸的灰烬。

她用湿巾擦拭着，顺便把嘴角的营养剂也擦了干净。

温暮雪总是安安静静的，睡觉一动不动，昏迷时更是如此，此刻的呼吸起伏十分微弱。

这让姜夏无比恐慌。

只有把手覆在温暮雪脸上，感受到温暖的体温时，她才稍稍放下了心。

两年前，在那片荒芜的雪原上，冬星烛把喉咙喊得嘶哑，费劲全力做心肺复苏，都没能救回温白。

她拥抱温白冰冷的躯体，想也没想就拿起枪。

枪里的子I弹还未打在头上，脖子却被一道长刃划破。

鲜血四溅，一半红血融化了些许积雪，又打在温白的白袍上，在那张安详的睡脸上留下肮脏的血点。

她倒在温白的怀中，混沌的大脑勉强思考现状。

她遇袭了。

是谁杀了她？

那个人是不是也杀了学姐？

她想要爬起来，手却不听使唤，身体的感官在慢慢褪去，唯有脸部传来鲜血温热的黏腻感，她分不清这是学姐的体温还是她的血。

失去意识前，她只可惜自己弄脏了温白的衣服。

却又觉得庆幸。

庆幸她和学姐一起死。

可冬星烛没死。

她再次醒来时躺在单人病房中，冬寻芷来看望她，一言不发地削了一个苹果，平静地告知温白死亡的后续。

“西城突然爆发一种奇怪的病毒，在病毒范围中的人都无一幸免，西城的人一口咬定是我们东城害死了恒我大人，才遭到了报复，说白了就是推脱责任。”

“恒我大人呢？”

“病毒源头不明，但几百年前各城战争都有配备毒I气I弹，可能是有心人引爆，也可能是意外。”

“温白呢？”

“你运气好，杀你的人差一点就造成你的致命伤，认出你的身份后又假装过路人救了你，向我和大姐索要一笔感谢费。”

“学姐呢？”

冬寻芷把苹果切开，慢条斯理地去掉果核。

“死了。”

“杀我的人死了？”

“没死，审问中。”

“哦。”

“学姐呢？”

“死了。”

“不信。”

冬寻芷没有理会她，给她一个新的身I份I证，证件里的照片和她的面容有七分像，“之后你叫姜夏，注意之后不要轻易拍照，有人给你的脸设置了认知屏障，我们目前还解不开。”

姜夏愣住，“认知屏障？是人工智能干的吗？”

“在人工智能战争之前，这是一些间I谍常用的躲避追踪的安全机制，那些间I谍经常用爆炸、毒气、火灾等一些大型事件假死脱身。这次西城病毒事件的源头没有查清楚，但病毒爆发后你却有了认知屏障。”

姜夏面色凝重，如果被人发现她身上有认知屏障，她很容易被当成病毒事件的嫌疑人，东城的战士死在那里，那些家属定是会想方设法查到她头上，理事会肯定会拿此做文章。

“今天大姐审问当时杀你的人，对方坚称没有杀人真的只是想敲诈，后来强行侵入精神空间看记忆，那人确实是路过的。杀你的另有其人，估计也是那个人给你设下了认知屏障。”

比气愤更早涌上的是懊悔。

姜夏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竟然成了东城的把柄。

“之后安分一点不要离开一区，因为吸了一点毒气，你那脖子上的伤疤无法消除。不要再像以前那样偷偷跑去西城了，妈妈到现在还没原谅你。”

姜夏应着，悄悄攥紧手。

不甘心，很不甘心。

她能改名的话，那温白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死了。

毕竟温白那么聪明，又是拥有“不死之身”的恒我大人。

怎么可能会轻易死去？

温白没有那么笨。

她没有见到温白的尸体。

温白不可能会死。

她执拗地想着。

出院的那半年，她待在冬寻芷置办的公寓中，在网络上找寻所有疑似温白的信息。

她想，温白若是换了新身份，肯定会继续工作，肯定会想方设法地回到西城。

毕竟温白为了西城都甘愿献出生命了。

如今西城被理事会掌管，那些人强行用科技融化了西城的雪，西城不再是银装素裹，变成了一片土色的荒芜。

西城在短短半年中迅速发展，但对原住民并不好，有些反抗的原住民被赶走，只能居住在中城区。理事会毁掉了很多关于西城的历史建筑，建起了许多与灵核相关的产业。

长期下去，被灵核废料污染的西城土地将会无法孕育生命。

这不是温白所期盼看见的西城。

如果温白在的话，一定会阻止的吧。

如果是恒我大人，一定会再次拯救西城吧。

又过了半年，姜夏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关于温白的信息，她耗尽了所有手段，用尽了各种办法，学习了很多她并不感兴趣的知识。

报的各种网络学习班都在感叹她的能力，她靠努力公平地获得了她曾经梦想的第一，但她的情绪已经不会为此波动。

在一个午后，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意思，站在高层公寓眺望远方想跳下去时，她总是在想，如果她这个时候死去的话，温白回来了怎么办？

她不能死。

没有看见温白的尸体，她不甘死去。

如今的西城有一半城区对外开放，那片城区的灵核被开采殆尽，上面铺满了人造景观和绿植，连天空都是假的。

就这样的景象硬是营销出了一条旅游业。

姜夏想，温白一定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在她做好万全准备去西城时，还未出一区就被风羽镜抓了回来。

姜夏第一次认识到，原来人类的极限是这么恐怖，连她设计的屏障都能徒手打破。

她只好托人进入西城，可不论她拜托了多少人，甚至买通西城内部的人，她们都无一例外，没有找到关于温白的踪迹。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学姐不可能就这样死去。

她苦苦哀求风羽镜，用尽各种手段，最后站在天台上以死相逼，才让冬寻芷松了口，她才在风羽镜的保护下踏入西城。

她记得那时候的路线，找到了温白濒死前躺着的那片雪原。

但那上面一片焦黑，像是火山周边的硬土，什么都没有。

“这里也被毒气感染过。”风羽镜找当地人打听了一下，说：“据说毒气会腐蚀肉I体，当年因毒气死去的人都化作了黑水。”

风羽镜还打听到当地的神话传说。

传说人死之后，肉I体会化作黑水汇成河流。在天上的恒我大人会让月光吸收黑水里的灵魂，只有等一个月亮周期，灵魂才会回到月亮上的广寒宫，残存着罪孽的尸骨则是变成黑土，成为大地的一部分。

姜夏的学姐很可能就在她们脚下这片黑土中。

平时总是和姜夏说地狱笑话的风羽镜，第一次不损她。

因为姜夏的哭声太大声了。

这之后的姜夏就像变了一个人。

不再执着地去搜寻关于温白的一切，而是主动提出去工作，做的工作是轻松的前台，她说这是为了打发时间。

她的生活规律得可怕，在同一个时间点起床，做同样的事，上班下班又回家。每周有固定的时间和风羽镜到咖啡厅见面，汇报这一周做了什么，不参加任何活动，活得像是一具死尸。

人总是要花时间接受一个人的离去。

冬寻芷也不再派风羽镜监视她，她希望姜夏能够走出去，也希望风羽镜能够拥有正常的人生。

在风羽镜埋伏公司抓到反叛军的走狗时，姜夏依然浑浑噩噩。

在风羽镜去另一家公司打算过正常人的生活时，姜夏依然浑浑噩噩。

在风羽镜某天吐槽新的上司很恐怖时，姜夏在咖啡厅的透明窗外看见温白面容一闪而过。

她一瞬间以为是幻觉，但她依然找不到任何关于温白的痕迹。

过不久，她们公司对接一个刚上任的领导，姜夏躲起来，直到听见温白的声音后，她才确认那不是幻觉。

那是温白，该名成温暮雪。

沉寂多年的血液再次沸腾，她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学姐遭受任何意外。

她会辅佐学姐重新站在西城的宫殿上。

她会永远站在学姐身边。

可是学姐呢？

“我要辞职。”

“我想过平静的生活。”

“我觉得这样就挺好的。”

这是西城主在说话吗？这是那位为了西城不顾一切奉献的温白吗？

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学姐不该是这样的。

学姐不会扔下西城不管的。

“学姐。”

姜夏从记忆中抽离，睁大的瞳孔倒映着温暮雪的面容，像渐渐把虫子包裹淹没的琥珀。

不着急。

她可以等的。

既然学姐今天出现在这个地方，那就说明学姐并不是真正地想要过平静生活。

学姐的能力依旧优秀，一定是和赤菀在谋划一些事。

既然如此，那就帮学姐一把。

故意暴露赤菀和温暮雪见面的事实。

只要学姐被冬寻芷视作眼中钉，那就不得不离开东城。

没事的，到时候她会一直陪在学姐身边，把学姐一步步送上西城的宫殿之上。

回来吧，恒我大人。

姜夏痴迷地凝视温暮雪的睡脸。

她会把温暮雪失去的一切都讨回来。

.

温暮雪的意识坠入冗长的梦中。

可能是许久没有昏迷，她在梦中清醒地“看着”那些过往。

两年前，西城因为内部不和引起战乱，向东城求助的外援赶到时，作为西城主的她被反叛军描述成了叛徒。

两股势力的纠纷，还有一部分人对外城的排斥，西城内部乱成一片。

温白不算是束手无策，西城埋藏的一个巨大秘密是与外城谈判的筹码，运用得好的话，她可以借由各城的科技让西城摆脱永远的严冬。

只可惜这个筹码早就被理事会握在手中，她被背叛者暗算，被污蔑成了让西城寸草不生的罪魁祸首。

那一刻温白在思考故土对人类的意义。

她想来想去，忽然觉得这片土地上也没有什么人值得她去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