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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雷霆雨露皆君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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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死死地、用尽全力地抠住了身下汉白玉石板的细微缝隙,指甲因极致的用力而深深陷入,泛出失去血色的青白。

牙关紧咬,腮边肌肉绷紧如坚硬的石块,下颌线条锐利得仿佛能割裂月光。他不能倒下,不能在这象征着天威与惩戒的丹墀上显露出丝毫的脆弱与屈服,尤其是在这里,在无数双或明或暗、带着各种复杂意味的眼睛注视下,在那个掌控着他生死、似乎以欣赏他挣扎为乐的帝王目光所及之处。

这不仅仅是一场□□的惩罚,更是一场意志的、精神的、关乎尊严的残酷角力。

然而,□□的承受力终究有其不可逾越的极限。长时间的、僵硬的跪姿,导致血液流通严重不畅,加之夜寒如同无形的恶鬼不断侵噬着他的体温与生机,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起初,那颤抖极其细微,如同秋日枝头最后一片枯叶在风中悲鸣,渐渐地,那无法抑制的颤抖如同涟漪般扩散,蔓延至全身,连那始终努力挺直的、如同青竹般的背脊,都开始出现细微的、却无法掩饰的弧度。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冰冷的汗珠,并非因为炎热,而是源于身体在对抗这种极端环境时,产生的绝望的应激反应。

冷汗甫一冒出,便被那无情的寒风吹拂,瞬间带走更多热量,带来更深、更刺骨的寒意,如同一次次冰水的浇淋,循环往复。

就在他感觉那无边的寒冷与麻木如同黑色的潮水,即将吞噬他最后一丝清明的意识,膝盖处那最初的尖锐疼痛已然转化为一种灼热的、仿佛被烧红的烙铁持续炙烤着的、深入骨髓的剧痛时,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不远处的、被廊柱阴影吞噬的角落里。

是李德全。

他并未走近,只是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般站在那里,双手习惯性地揣在袖中,那张保养得宜、白皙无须的脸上,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波动,既无对于落难者下意识的同情,也无对于敌对者惯常的幸灾乐祸,只有一种纯粹的、执行任务般的、深入骨髓的冷漠。

他像是在严格地确认着惩罚是否被不折不扣地执行,又像是在进行着某种更隐晦的……监视。

他那双细长的、总是半眯着的眼睛,如同冰冷的蛇瞳,在秦彬那微微颤抖、却依旧不肯彻底弯折的背影上,缓慢而仔细地扫过,仿佛在评估着这具躯体能支撑的极限。

然后,那目光又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投向那依旧灯火通明、却已然寂静下来的乾元殿方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进一步的指示,或者说,在更深处,揣摩着殿内那位至尊此刻真正的心意与下一步的动向。

秦彬即使不回头,全身的感官也早已被这深宫的险恶环境磨砺得异常敏锐,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如同毒蛇信子般冰冷黏腻的目光,正牢牢地锁定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比此刻呼啸的夜风更冷,比身下汉白玉的寒意更刺人。

他猛地深吸了一口冰冷得如同刀割般的空气,强行将那即将溃散的意志重新凝聚,如同将散落的沙砾强行聚合成塔,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宣泄而出的痛苦呻吟,死死地、艰难地咽回那如同被火烧灼的胸腔深处。

身体的颤抖,被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强行压制下去,虽然无法完全消除那细微的、生理性的战栗,但那弯下的背脊,再一次,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努力,顽强地挺直。

他不能,绝不能在李德全这等阉奴面前,显露出丝毫的脆弱与动摇,那将比□□的痛苦更加难以忍受。

月光,依旧无情地、公平地洒落,将他孤独跪立的身影,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漆黑、如同深刻伤痕般的影子,仿佛是他内心痛苦的外化与延伸。

乾元殿内,经过最初那阵因冲突而引起的、令人窒息的微妙滞涩后,气氛在周澹然那看似恢复如常的谈笑风生与频频举杯示意中,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拉回了一种脆弱而表面的和谐。

酒过数巡,宴至酣处,一些善于察言观色、精于粉饰太平的官员,开始绞尽脑汁,寻找着安全而风雅的话题,试图彻底驱散那残留的、如同血腥气般隐约可闻的尴尬,将帝王的注意力,以及这宴会的主题,引向歌舞升平、文采风流的别处。

话题不知不觉间,如同流水般,转向了诗词歌赋,进而又自然而然地谈到了琴棋书画这些文人雅士的必备修养。

言谈间,不免追忆往昔,提及往年宫宴上,某些以才艺超群著称的宗室子弟或年轻俊彦的精彩表演,言语间充满了怀旧与赞誉。

就在这时,一位素以学问渊博、性格耿直、甚至在某些人看来有些迂腐不知变通的老翰林,或许是今夜多喝了几杯御赐的美酒,那醇厚的酒力冲淡了平日谨小慎微的顾忌,竟带着几分醺然的醉意。

他颤巍巍地拄着桌沿站起身,向着那高踞御座之上的年轻帝王,恭敬地拱手,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浑浊与迟缓,说道:“陛下,老臣……老臣恍惚记得,昔年秦……秦枢密使之子秦彬,年未弱冠,尚未行冠礼之时,便以一手出神入化、已得其中三昧的琴艺名动京城,”

“尤擅弹奏那早已失传、堪称绝响的《广陵散》,其音慷慨激昂,怨愤凄恻,闻者皆谓有裂石穿云之概,能引天地之悲风……可惜,可惜了啊……”

他话一出口,身旁几位与他交好、或深知其中利害的同僚,顿时脸色骤变,如同听到了什么极其不祥的谶语,急忙在桌下隐蔽而用力地拉扯他的衣袖,低声急促地劝阻。

老翰林似乎也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未经深思的话语惊醒,那点残存的酒意瞬间化作冷汗,从额角鬓边涔涔而下,后面的话语戛然而止,如同被利刃斩断。

他讪讪地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满脸的惶恐与懊悔,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整个大殿,刚刚因刻意营造而回暖一些的气氛,骤然再次降至冰点。

比之前王瑾那场拙劣闹剧时,更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涉及政治敏感与宫廷禁忌的、令人喘不过气的凝重。

秦岳之名,及其所代表的“叛国”案,乃是这宫禁之中,尤其是在这象征着团圆与祥和的中秋宫宴上,一个心照不宣、无人敢轻易触碰的禁忌话题。

此刻,却由一位素有声望的老臣,以这种充满怀念与惋惜的口吻,在御前公然提及,不啻于在看似平静无波的深潭之中,投下了一块千斤巨石,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或明目张胆,或隐晦闪烁地,投向了御座之上那掌控着生杀予夺大权的年轻帝王。

连一直显得超然物外、仿佛只是来看戏的瑞王周沐辰,也微微坐直了身体,放下了手中的琥珀酒杯,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先是看向那惶恐无措的老翰林,随即,那目光便如同最精准的探针,投向了周澹然,试图从那年轻帝王的脸上,解读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周澹然脸上那抹似乎永不消失的浅淡笑意,并未立刻隐去,反而,那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只是,那笑意却如同雕刻上去的一般,未曾抵达眼底分毫,他眸中的温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却,冻结,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并未立刻去看那惶恐不已、几乎要跪地请罪的老翰林,反而将目光,缓缓地、带着一种无形却沉重如山的压迫感,再次投向了殿外,那个依旧如同一尊石像般,跪在清冷月光下的、模糊而孤寂的身影。

他指尖那枚一直缓缓转动的蟠龙玉佩,骤然停止了动作,被紧紧地、用力地攥在了手心,那坚硬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

“哦?”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甚至语调中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玩味,但那些熟悉他性情、深知他手段的近臣与宗亲,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平静无波的水面之下,正在汹涌奔腾的、危险的暗流,“朕竟不知,一个身负叛国重罪、苟活性命的罪奴,还有这等引人追忆的风雅过往。”

他顿了顿,仿佛真的在认真思索这个问题,目光依旧如同被钉住一般,锁着殿外那个方向,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如同千钧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既然爱卿提及,言语间如此推崇,倒也让朕生出几分好奇了。”他微微侧首,对身旁始终屏息凝神、如同泥塑木雕般的近侍太监,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道,“去,将朕内库中珍藏的那张‘九霄环佩’琴取来。”

近侍太监浑身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躬身领命,几乎是踮着脚尖,以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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