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珞抿唇,只好站在门边,通过狭小的门缝,窥见躺在榻上的少女。
她双目紧闭,额上布满冷汗,美丽娇艳的脸庞苍白得吓人,本该红润的唇瓣同样失去血色,身躯因持续高烧而虚弱不堪,又止不住毫无征兆的接连咳嗽。
何时见过神采飞扬的公主有过这般难堪的病态,简直如同繁花垂败,失去了所有生机。
孙珞的眼中似有泪光,却迅速阖眸,将那点湿润悄然化开。
再睁眼时,已寻不见半点的泪水痕迹。
两位太医令欲往外走,孙珞连忙让开,走回蔡琰身边。
他们朝少帝恭敬行礼。
“公主脉象紊乱,时急时缓,实在蹊跷。恕臣等无能,无从医治,只能先尝试让公主退烧,再作观察。”
少府太医令迟疑,终究是讲出那句话:“盟主,还须早作打算。”
少帝闻言,终于像同龄的少年,再不顾盟主威仪,为阿姐露出名为恐惧的脆弱神态,震惊含泪。
“太后到——”
除了盟主少帝,在场众人皆跪拜参见。
最先袭来的是扑鼻的馥郁香气,继而响起一道傲慢矜贵的嗓音:“都起来吧。”
孙珞和蔡琰随众起身,始终垂眸静立一旁,仪态任人无可挑剔。
何太后生得极其美丽,身姿高挑挺拔,肌肤白皙如雪。
只是她的美丽中透着几分刻薄强势,好似带刺的牡丹,常常叫熹阳宫里的人对她心生畏惧。
围在她身边随侍的几名粉衣宦官就是十常侍,此时虽有谦卑的姿态,实则藏不住眼中傲气。
他们的僭越之心,人尽皆知。
何太后向太医令询问公主的病情,太医令如实回答。
听到这病疑似会传染,她下意识皱眉,十常侍之首的张让敏锐地奉上一块洁白的手帕。
何太后用手帕掩住口鼻,后退几步,凤眸闪过毫不掩饰的厌恶,淡漠开口:“即是如此,好生照料便是。”
她注意到了盟主少帝的悲伤,语气稍缓。
“盟主,你要多注意身体才是,这里有太医令呢,你也不要太担心。”
为母者总归是有几分温柔,她对少帝的担忧倒是不假,唯恐他会被不慎传染,连忙伸出手要带他离去。
少帝不能拒绝,只好任由何太后带离。
何太后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只余空气中还氤氲着她的香气。
就在这心有余悸的寂静时刻,寝宫内突然传来公主虚弱的呼唤,不等太医令与宫人听清在说什么,孙珞、蔡琰二人已经快步走到门边。
蔡琰回应:“令仪,我跟琳琅都在呢。”
透过门缝,她们看见公主艰难地睁开眼,漾起一个极浅的狡黠笑意,可是又很快咳嗽了起来,便抬手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孙珞沉默。
公主病成这样,是她的想法。
若要让何太后打消定亲的念头,此计虽毒,但最快最有效。
脑海里闪过回忆,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愣在原地,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孙尚香为了除掉董卓,认为选择与黄巾贼合作,不足挂齿;而自己为了保全公主,不惜让公主服下让华佗研究的以假乱真的药物。
以前,孙珞的原则是保护好公主。
公主不仅是公主,还是她升堂拜母过的妹妹,就算公主只是患了小小的感冒,都让她焦急万分。
如今呢?
药物不致命,只是会造成濒危的假象,但引发的病症是真。
公主的的确确在受罪。
而这一切,是她做出的决定。
原则是会变的。
不择手段的人,从来不止孙尚香,她孙珞也算一个。
就这样,抱着五味杂陈的心绪,孙珞被蔡琰牵着手走出宫门,不断回味今天在商场对孙尚香讲的那些过分的话,以及表现得极为恶劣的态度,用力咬破唇瓣,腥甜味在口腔中四溢,唤来几分清醒。
“文姬……”
“琳琅,那是你妹妹吗?”
岂料蔡琰疑惑的声音先响起。
妹妹?
孙珞顺着蔡琰的视线望过去。
身穿东汉书院学生制服的短发女生正蹲在角落里,聚精会神地盯着宫门的方向,比任何人都先注意到她们的身影,连忙起身飞奔而来,粗重的喘息都还没来得及平复。
她对孙珞显出担心的神情,轻声开口询问道:“姐,你还好吗?”
见孙珞愣住不说话,又急着安慰:“没事的,姐,天下那么多厉害的医生,一定能有人治好公主的。”
孙珞却问:“你不生气吗?”
“啊?”
孙尚香后知后觉她在说什么,英气的眉眼坦露几分浅薄的怨气,“生气啊,但长姐现在的难过只能现在安慰,所以我决定以后再生气。”
说罢,她自己先扬起笑容。
“噗嗤——”
蔡琰被这话逗乐了,她轻撞孙珞的胳膊,笑道:“琳琅,你妹妹真有意思,而且她好像真的很喜欢你。”
孙尚香被学姐调侃得羞红了脸,却不由自主地观察孙珞的表情。
是啊,她真的很喜欢长姐。
叔伯们口中的长姐、新闻报刊上的长姐、统帅水军作战的长姐、处理校务轻而易举的长姐、让臭二哥乖顺听话的长姐、自信强大的长姐……
可以说,长姐的每个样子她都喜欢,就算对方不喜欢自己也无所谓。
但是,孙珞的表情并无变化,似乎不在意孙尚香。
在逐渐认清这个事实后,孙尚香再乐观,依旧阻挡不住汹涌喧嚣的失落,勉强保持笑意,指腹不安地揉搓袖口,几乎打算离去。
“……对不起。”
风将声音送入耳中,她不可思议地抬头,对上孙珞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
此刻,这眼中竟带着几分她从未见过的歉疚。
“今日在商场,是我不对,我不该说那样的话。”
孙珞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孙尚香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孙珞竟然在道歉!
她意识到了这一点,手足无措地连声道:“没、没关系!我理解你当时为什么那种态度,我不在意的。”
撒谎,明明刚才还说生气呢。
孙珞柔和地抬手轻抚孙尚香的发顶,唇角弯起弧度。
她情不自禁地反思,自己对孙尚香是不是太苛责了一些。
然而,记忆里的小小身影在唤她:“姐姐!”
手中的动作顿住,笑意俶尔收敛,眼中闪过一言难尽的晦色,默默收回手,不再多加言语。
她如今只有一个妹妹,那就是万年长公主刘蘅。
几日后,熹阳宫传出消息:
万年长公主重病难治,遂送至食邑万年县静养。
这消息可谓在坊间激起不少波澜。
人们窃窃私语,不解向来身体健康的公主为何突染重病,各种猜测悄然流传,版本纷纭。
洛阳城东的静谧宅院内,孙珞独自坐在秋千椅上,轻轻摇晃,对着满树枫叶轻声说:“阿蘅已经抵达万年县了。”
风过庭院,枫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她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