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榆钱巷回来后,顾晏辞心绪宁定了许多。明薇于困境中开创天地的坚韧,无形中给了他莫大的鼓舞。他重新沉入案牍,将石坤与陈宇搜集回的、看似杂乱无章的碎片信息铺陈开来,以极大的耐心进行梳理、比对、勾连。
他不再急于寻找直接指向李相或孟谦的雷霆证据,而是专注于还原“鬼漕”运作的完整链条。每一个经手的小吏,每一份看似平常的文书,每一次微小的日期偏差或笔迹差异,都可能成为撬动巨石的支点。
功夫不负有心人。数日后的一个深夜,石坤带回了一条看似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消息:排查永丰仓三年前一批“损耗”粮最终处理记录时,发现一份关于“霉变粮集中焚毁”的批文上,加盖的竟是时任漕运司副使、现已在京任职户部侍郎的孙敬斋的私印。而按规定,此类文书只需仓监一级批复即可。
“孙敬斋?”顾晏辞目光一凝。此人是李相门下颇为得力的干将,以办事“稳妥”著称。他为何会越级关注一批“霉变粮”的处置?更巧的是,那批粮的数额,与当年“鬼漕”吞噬的差额惊人地吻合。
几乎同时,陈宇也从市井江湖的泥潭里,摸到了一点金光。追踪钱如海账本中流出的几件古董最终去向时,一个常年混迹黑市的掮客醉后失言,提及曾为相府的一位“清客”牵线,出售过一尊前朝金佛,成交价低得离谱,像是走个过场。而买下那尊金佛的,正是孙敬斋的一位远房亲戚。
两条原本平行的线索,在此刻,通过“孙敬斋”这个名字,微妙地交汇了!
孙敬斋,就像投入深潭的一块石头,虽然未能激起惊涛骇浪,却清晰地标示出了水下暗流涌动的方向。他极可能就是“墨翁”与“鬼漕”之间的关键连接点,是那条隐藏在层层迷雾后的巨蠹,终于露出的一节触须!
“盯紧孙敬斋!”顾晏辞立即下令,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锐气,“查他近年的所有公务往来、家中用度、亲朋故旧!但要万分小心,此人必是惊弓之鸟,切勿打草惊蛇!”
“是!”石坤与陈宇精神大振,领命而去。虽然距离最终的目标仍隔着重峦叠嶂,但找到明确的突破口,已然让所有努力都有了方向。
顾晏辞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胸腔中那股被压抑已久的战意,重新熊熊燃烧起来。他知道,真正的狩猎,现在才开始。
相府,暖阁。
李崇矩正闭目养神,听着孟谦低声汇报近日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