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翊目光闪动,带着谦顺的笑,听大夫人说:“当年的事……你怨你大哥、要与他斗,我不会干涉。”
“只一点,”她道,“别坏隋家声名。”
仿佛是为弥补,隋老爷对大夫人称得上百依百顺。
大夫人势盛,四姨娘管家,只有隋和光一个“先生”地位更尴尬。
内宅变动频频,住处重新分配,妻妾的宅院本来挨着,但大夫人喜静,姨娘自然得搬。
隋和光分到一处偏宅,除了正午,都照不进一点阳光。
他是破屋烂庙都呆得住的人,开灯读报、看书,乐得自在——没人注意才好。
李崇给他留了百人,隋和光将人安排在各处,传回消息。
这些事他不会透露给任何人,包括玉霜。
府上新进的也有隋和光的人,他闲来无事,读完报,就看话本子,还算悠闲。
相比隋和光,四姨娘日子就难过一些。
她的管家权被夺了,想要读书,可隋靖正听了请求,面色大变,竟是禁足了她。
直到过年,四姨娘才出来。
宴客时,老爷夫人在前厅,招待宾客,没有姨娘的事;早晨少客,一大家子就聚在膳厅,只是树了屏风,三七分,窄的一方属于姨娘与丫头。
主仆不同桌,这是规矩,隋靖正是贫农出生,发家后最在乎体面。过年工人休假,膳厅不好扩建,就用屏风隔开两桌。
有丫头走错地盘,隋老爷一放茶盏,老妈子上前,给了迷糊鬼一嘴巴。
隋和光看见,四姨娘脸都白了——这是她的贴身丫头。
四姨娘赔罪完,沉默地领丫头回另一桌。
隋和光递去一碗冰。
四姨娘怔住,先看屏风,确认主家看不见,才用碗壁轻碰姑娘的脸,她轻声道:“……多谢。”
这个年一如既往的压抑。
玉霜只在除夕和初一回来,不进后宅,隋和光也再没见过他。隋翊同样不回,听说在城外驻扎。
过了十五,商会换届大会终于举行。
一件令玉霜措手不及的事发生了。
一桩丑闻。
会场座钟敲响第十下,第一轮投票,玉霜与隋靖正平手。
根据章程,会长当选需获得三分之二以上票数,第二轮投票在所难免。
老主席的秘书宣布中场休息。
会客厅内,玉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可是毫不犹豫,投您一票。”
玉霜转过身,看见隋翊正把玩着一枚军章。厚雪反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那枚铜勋章上,堪称刺眼。
隋翊本来不该出现在商会中,只是他如今掌兵,应了名字——来去随意,无可不入。
玉霜没接隋翊的话茬,略略一笑,便与旁人交际。
这时,窗外传来嘈杂的人声,楼下大门外聚集了一群记者,不在商会邀请的报社名单中。
隋翊同样走到窗边,别人同这新司令寒暄,他笑说自己今天来,是为看一场好戏。
副手汪顺匆匆进来,快步走到玉霜身边,声音发低:“先生……”他看向隋翊,一愣,笑:“小少爷也在?”
隋翊挑了挑眉,竟是很有礼地避开了。
汪顺说:“刚收到的报纸,有人散布对您不利的舆论。我们的人,一部分顺报童去追幕后人,一部分去查报社,还没有回。”
报纸有好几份,花边和现实报道都有,但标题表达同一个意思——去年,四月十七,冯家大宴,隋家大少醉后强迫了冯家小姐。
小姐害怕,不敢告诉父母,串通丫头隐瞒,可月份大了瞒不住,也堕不掉,最后闹出一个私生子。
报纸边缘泛起褶,玉霜的目光在那些或是艳情或是冷静的文字扫过,最后落到附图上。
照片中,冯家小姐裹着素白旗袍,纤瘦,脆弱,身边人抱着一个婴儿。
下面一张是婴儿清晰的脸。
不足一周的早产儿,睡得安宁,皮肤竟然展平了,五官称得上秀丽,越看,越觉得和隋和光有两三分相似。花边报料中这样写。
而严肃报道提供了证据——一方绣有蛇纹的帕子,以及,隋大少的贴身衣物。
【这是隋家新研制的布料,遇热或是反复摩挲,会散发甜香,香气还可定制,只是价格更贵。这款料子公开售卖是在六月,犯罪者若不是隋家诸人,便是与隋家亲近者。】
【查问访客名单,半年前,隋家只大少一人赴宴。】
据冯家下人目击……宴会宾客回忆……我报记者怀疑……
隋大少,人面兽心,强迫弱女,不负责任。
此种渣滓,怎能担负经济振兴之任?
汪顺继续:“事发突然,我们的内线才传出消息:冯家小姐生产后报案,指认您酒后□□,并且出面接受了专访。”
“冯家在租界警局和本地捕房都很有势力,我怕……”
怕他们串通做假证。
“知道了。”茶沫在玉霜舌底泛起涩意,他折起报纸。“阿顺,你先出去,我处理完商会的事便来。”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簌簌地拍打着玻璃。
汪顺纵然担忧,还是遵命退下。
隋翊这才走近,保持一个合适的距离,笑道:“不管怎么说,宴会的照片……拍得很漂亮。”
漂亮。
玉霜用极度冷静、抽离的眼光再审视。
确实漂亮。
冯家花园,男女共舞,不知哪个记者混入,拍下隋和光与冯小姐的画面。
时兴西洋舞,步子繁复,男人的手虚搭在女人腰间,只露半张侧脸,从容不迫。
正如报纸评价:衣冠禽兽。
很意外的,玉霜朝隋翊道:“借个火。”隋翊当他要压一压心绪,欣然递去火机。借他的手,玉霜烧掉报纸,灰末烫到隋翊的手,他不动。
“失陪。”最后,玉霜淡淡道。
下楼,哗然骤停,许多人手中抓着报纸,元老们交换眼色,唯独避开玉霜。
雪粒密密匝匝,打在玻璃上。会议在一片诡异的氛围中进行。玉霜落座前排,正与隋靖正对视。
第二轮投票开始了。
“……弃权,三十六票。”
空旷的会场里回荡宣告,玉霜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一下,又一下。这是隋和光的习惯,他学了过来,后来也成为他的习惯。
多方讨论,第三轮投票定在一周后。
散会后,玉霜没有停留。雪下得更大了。他系好大衣纽扣,推开门,寒风扑面而来,身后传来规律的军靴触地声。
玉霜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谁。
“后日是我生辰。”隋翊却不放过他,说的不是报道,风马牛不相关。“您给我备了什么礼物?”
玉霜道:“四弟反倒先给我一份大礼。”
隋翊微妙一笑。“看来,今年又没有礼物了。”
玉霜不予理睬,远去。
隋翊唇边弹坑若隐若现。“没关系,我会自己去讨……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