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和光不在意,说,木莘不喜欢甜的,你自己吃就是。
但隋翊也不喜欢啊。
那是隋翊第一次为了讨人喜爱犯蠢,隋和光教会他一件事:爱不需要处心积虑,如果来的费力,只是因为不够爱。
隋木莘不需要努力,自然有大哥爱他。
隋翊说:“我以为你是伪君子,原来是真懦夫。”
隋木莘惯常带有的、颇具风度的笑,不见了。他问:“换做是你会怎样?”
隋翊冰冷道:“没有这种可能。我做不成你,而你也绝学不来我。”
他欠隋和光许多次,必须要还。这并非因为隋翊知恩图报,不过求心安,心里留了惭愧和软肋的人走不远。
隋翊要带出隋和光。
隋木莘审视隋翊,好似判断他的决心几分坚定,几秒后,说:“你变了很多。”
隋翊再不与他争论,直接举枪——既然隋木莘没有用处,那自然要杀了他,免得走漏风声。
不料第一枚子弹擦过隋木莘,这样近的距离,隋翊不可能失手。
他知道隋木莘这人鬼里鬼气,身上许多古怪,但依旧没有退缩——鬼也是人变成的,他连杀人都不怕,怕什么鬼?
子弹不成功,隋翊身上还有手雷、闪光弹、刀、针,是他进城前埋在乞丐窝边的地里的。
第三发子弹炸响,这次擦过的是隋木莘脖颈,加上先前几处伤,失血量不小,隋木莘嘴唇已有些发白。
隋木莘:“光用手枪可杀不了我。”但用上手雷或其他杀伤性武器,隋翊自己也会死。
隋翊:“我欠隋和光一条命,要么还给他,要么给战场那群狗娘养的,你说我选什么?”
他居然是真铁了心要帮隋和光逃跑!
隋木莘等了几个呼吸,没有感到鬼差到来。
——鬼差掌管阴间事,近年来死人越多,它忙得很,所以才会靠隋木莘的眼睛来盯宁城。一人一鬼签了盟约,要是隋木莘悖逆命轨,阴差那头也有感知,会马上赶来。
命轨之中,隋家败落后,隋翊就此去了南方,和玉霜、和兄弟都不再见。
现在命轨错了,阴差却没有来……隋翊身上有古怪。
隋木莘:“我可以帮你,但最终你会发现……结局都一样。”
隋翊停下扣动扳机,但手指没挪位置,枪还对着隋木莘脑袋。
隋翊说:“后悔也要等事做后。多谢三哥。”
隋木莘脸上浮现出隋翊看不懂的、堪称诡谲的笑,他径直道:“这里有个计划,必须你来做,听着……”
*
“三哥拦住了玉霜,他一时半会找不过来。”隋家公馆,隋翊说:“跟我走。”
隋和光有讶异,无激动。他目光扫过隋翊,隋翊不知怎么周身发麻,但他面上还是紧迫严厉,低声说:“我不是要你原谅或感激…这些破事以后再说,走。”
换成任何一个人,他会上手去拽或者砸晕对方,但这是隋和光。
隋和光没有回应,仍旧观察隋翊那张新添了疤、狠厉更甚的脸,隋翊不懂他什么意思,是恶心、生气还是不在乎……隋翊身上那股麻劲更严重了,像过敏。
隋和光这时才说话:“往哪去?”
“绕过战区,我……的人会送你去南方。”
“你死里逃生一遍,还算不出仇人有多少,怎么敢来救我?”隋和光语气淡淡。
“我对你谈不上原谅,今天你能来,我感谢你。”隋和光客客气气地说:“你我之间没有过什么大事,今天后都已经了结,你的行踪我不会外道。”
见隋翊还不动,隋和光说:“隋翊,你也该学会体面了。”
“可是,”隋翊声音愈发低了,“……玉霜为什么不给你留体面?”
隋翊仰头,问:“难不成你真爱他?”
隋翊一激动就容易咬牙,显得凶悍,说话也很不中听。这反问提的,显得隋和光多没心肝一样。
隋翊说的甜言蜜语全是假话,真用了心,反而不会张嘴。他就是这样缺娘少爹、这样别扭地活到现在,这个样子。
隋翊既怀疑隋和光对玉霜的爱,更怀疑这男人另有布置。
隋和光绝不会任人鱼肉,哪怕对玉霜有情。
拖拖拉拉跟隋翊说这么久,耽误时间,也不像他。
突然想起,他进来之前,隋和光窗边看了很久。
“你早知道玉霜今晚回不来。”隋翊尾字没有上扬,生生把疑问说成了确定句。
隋和光很干脆地承认:“没有你,我现在已经走了。”玉霜六点前不回,说明有应酬;十点不回,是喝了酒;过夜,那就一定遇上了大麻烦。
所以隋和光今晚本就准备好要走,他只是不想跟隋翊走。
隋翊:“我多带了几把枪,你缺不缺……”
隋和光踢出一个箱子,当着隋翊的面展开,手枪、子弹,医疗包,一应俱全——他这两个月陷在公馆,是因为术法限制。但术法拦不住书信,他就是这样以不露面的找到了旧人脉支援。
宁城毕竟是他的根基。
三个月,每周去拿报纸,靠报童传出一封封暗信,凑成了今天离开的全副准备。
看起来隋和光什么都不缺了。
隋翊惨淡一笑:一直都一样。
谁都不能救隋和光,隋和光也不需要人来救。
隋和光说:“雨停了。”
你该走了。
仿佛只是看一个陌生人,隋翊仓促地把眼睛转开,落到皮箱上。
……那是什么?
隋和光在合拢皮箱,他要走了,隋翊的手先于脑子,出手去夺皮箱,他从颜料下翻出一张面具。
民间有“易容”一道,用牛羊脂做成面具,用“甲子面”固定,藏在一种隔绝灰尘的箱子里……隋翊今天才知道,传言竟有大半是真的。
五年前,隋和光还在南北交界的地方游走,遇到大小刺杀不下十起,为混淆杀手耳目,保镖需要和他相似。
面具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面具细看还是有不自然的地方,隋翊无比错愕,陡然间灵光如蛇滑过,他直觉手中皮面……很重要。
于是,不管隋和光冷漠撵客,他厚着脸皮继续问:“为什么,你还要做一张自己的脸?”
因为不知道障眼法的范围,离开宁城还起不起?隋和光不确定,这才多做准备。
要是晚上碰到故友,这张旧面具就了用处。
但隋翊好像突然犯了傻,茫然毫不掺假,“……没有毁容破相,为什么要戴面具?”
隋和光周身定住刹那。
他缓缓问:“你看我这张脸,现在是谁?”
在隋翊回话的同时,隋和光从他眼中得到了答案——隋翊眼中的隋和光,跟其他人看见的都不同。
他看隋和光依旧是隋和光。
隋和光说:“你看得见我?”
这时隋翊也从他的问题中听出线索,他追问,隋和光正要简单解释障眼法,但涉及鬼差开不了口。
隋翊说:“我再不会错认你。”
——隋翊竟能不受障眼法影响。
也许他会是破局的一环。隋和光说:“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