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司令没有说话,另一个军痞——奉系军一名降将代表——替他说:“他么拉巴子,打什么打,我们是为了和平!东瀛说要资助我们,共治东北,我们都没有听,为了国家人民赶忙到金陵报告,政府该不该表彰我们?”
尽管两位代表说法不同,但目的一致——新政府,给钱。
他们调查过金陵的守军,十来万,虽然比自己多吧,但南方敢和他们这群北方代表翻脸吗?
整个东北军都在盯南方的态度,价码不开到位,他们转头就能投靠东瀛。
李司令笑了,他面孔在一群大老粗里显得过于年轻了,但所有人都不再说话。
没办法,李家的兵最多。
这一不说话,谁也没想到,他们一辈子都不能再说了——今天,趁大小代表帐内会谈,李司令动手了。
“你敢杀我们……”被瓮中捉鳖的军阀大吼,话到一半卡住。
对啊,姓李的有什么不敢?
杀了他们,李家手里兵更多,不管是跟金陵谈还是打,都凭他一人的心意。
北方本来就是散兵残将,士兵的想法跟军官一样:谁给钱跟谁!发现老大死了,军饷反倒多了,并无悲痛。
高级将领也不介意……老大一死,自己分到的东西不就更多了?为了稳定军心,李师长暂时不会杀他们的。
也有闹的队伍,李司令提前请参谋长把该军的密电码拿走,等到打起仗来,反抗的人找不到密码,只好用明码发报……
李司令就这样把老同事一窝端了。
他招来下属:“给表哥发电报,南方一切都好,沿路繁华,少见饿殍浮尸,看来新政府还算尽责。我已经按他的命令,控制住北方代表。”
“等确认小妹安好,就跟南方和谈。”
到时候,这些叛军将领的头就是给金陵的见面礼。
下属:“是!峻司令!”
金陵这位李司令不是李崇,是他的表弟李峻。
此时的李崇握着几百兵卒,在北平百里外某座山坳蹲着。
一个小兵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手里挥舞着最新的报纸——“有夫人的新消息了!”
商会副会长昨日下狱、会长被军情处请去问询……隋和光昨晚没回公馆。
x的。
李崇就知道隋和光有事瞒他。
隋和光为什么非要装这么绝情,急匆匆把李崇往南方推?还因为隋朱。
隋和光说的“利益没有冲突,隋朱不会对他下手”,李崇压根不信。他一直想做掉隋朱,但苦恼怎么做的干净——怎么在不跟金陵结仇的情况下,弄死军情处长?
暗杀?但隋朱是干这行起家的。狡猾得很,行踪不定,住处常换。
这些想法李崇只跟下属讨论过,下属又找他的下属商量,想必就是这样漏到了隋和光那边。
隋和光怕了。他知道隋朱很快会下手,他怕李崇会冲动杀了隋朱、影响前程。
前程、哈……前程。
做到师长这位置,李崇的行动人人都盯着,要是没跟金陵通气就崩了隋朱,是驳了总统的面子。同样的道理,为了不让南方疑心自己谋反,李师必须撤出北平。
走了几十里路,李崇让李峻领着主力去金陵,自己藏进山里,等和谈的消息。
和谈还没有谈拢,北平舆论突然爆发,军情处成了民主大敌,但每件脏事都是隋朱做过的,他不能澄清,总统更不能公开露面。
这种手段让李崇想起了一个人。
但隋和光手上有李家的兵,明明可以动武,却选了起效最慢的舆论压迫。
他是顾念李崇,不想让南方对李家有一点猜忌。
李崇沉声下令:“给李峻发电报,催促金陵——务必、尽快处置军情处长隋朱。”
“明白!师长,前锋已经进入北平,在具体确定隋先生的位置。”
约半小时后,军官再进来汇报:“峻司令回电:和谈已经开始,金陵态度松动。”
和谈就是这样,拉扯、拖延都是技巧,李崇不擅长这些,所以才让更加圆滑的李峻率领主力。
李崇从来就不是个圆滑的人。
他已经等了两天零半夜,再也不能等了。
隋和光可能也在等李崇——只要有一点可能,就够让李崇肝胆俱裂。
李崇说:“给北平卫戍司令部发正式文电,说我奉总统密令,准备入城肃清叛徒,恢复秩序。请贵部配合,勿生误会。”
“同样的内容改下说辞,抄送一份到租界警署,再给瑟斯厅长单独一封信,说李崇请他找一个人,事成之后,银行贷款我给他还,还有那几件古董,让他直接来取。”
军官忍不住说话:“二爷,瑟斯那混球光利息就欠了几十万!还有古董字画,那是祖辈传了百年的……是老太爷的命,他这辈子没儿没女,几十年全耗在传承上了!”
军官、李家的养子之一跪下来。
李崇同时半跪下,稳稳拖住军官手臂,沉静道:“可北平城里有我的半条命。”
军官愕然。
“后面我去请罪,按家法来,我绝无怨言。”李崇说:“现在整队,走。”
李崇望向北平方向。
他要去接他的人回家。
*
隋朱是全然把隋和光当成了人偶娃娃,肆意装扮。
一件丝质睡裙松松罩下,后又换上一件改良旗袍——酒红的底上蜿蜒着暗色叶纹,领口镶一枚珍珠,裙摆开衩略高,透出一种守旧又悖德的微妙情致。
隋和光的头发垂落肩头,泛着乌木般的微光——隋朱选了最好的头油,时不时给隋和光梳发。
隋和光对此没有太大反应。
遇到不能理解的事,他一般会先观察。确定隋朱没有傻、只是疯之后,隋和光就懒得说话了。
隋朱反复提“当年”,他既还有恨要发泄,便不会轻易让隋和光死。
这是好事。
隋和光现在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他知道,隋朱在走向必然的死局。
而这死局正是他一手助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