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理:“长宁区海光苑三号楼五单元……”
送走江理,他的麻烦还在后面。
——
车内,牧城一脚油门踩到底,不嫌冷地降下车窗,手臂搭在窗框上,思忖半晌开口:“爸妈安排的?”
……
他原本在办公室翻看往年卷宗,想试着检索和本案类似的未侦破拐卖案件,怎料牧芷一个电话打来:“朱家大小姐今天回国,你要不想一辈子独守空房,就赶紧过来。”
牧芷比他爹妈还热衷于给他安排相亲,自己是不婚不育的丁克,反倒折腾起牧城来。尤其是近几年,他过了而立之期,三天两头给他介绍女生,古达影视的祝小姐、季宇地产的王千金,统统认识了个遍。
牧城秉承绅士风度,见面吃饭看电影一样不落,但就是死咬着不松口,说不合适。
但是浩虎娱乐的朱倩不同,他们的祖父辈一起打拼,结交深厚,多有往来。过年过节,礼品相送,情谊不浅。甚至,朱母怀朱倩时,两家便口头敲定娃娃亲。
反观他们这代,时代变迁,人情浅薄,彼此不熟悉。
每每家里人念叨,牧城全当耳旁风。朱倩从小便生活在国外,和他的联络几乎为零。最近他也听说了朱倩回国的消息,没想到牧芷已经为他安排好一切。
他放下手中的卷宗,揉了揉眉心:“独守空房不至于,独守别墅我倒是乐意。”
“别嘴贫。当你的警察,每个月领那点固定薪资,买别墅要攒到猴年马月啊?”
“所以我配不上朱倩,难道你们想我入赘?”
“……你装傻真有一套,家大业大的全落我肩头,我可吃不消。但凡替我分担一点,你用得着入赘?”
“我现在挺好的。”
“姐不想逼你,但表面工作必须落实,朱家面子不能驳。朱倩凌晨一点落地,你必须到位。我在万豪酒店等你。”
……
“嗯。爸妈不便走动,就遣派我来了。朱家人都很喜欢你,朱倩好不容易从国外回来一趟,就算你再不乐意,面子工作总得做好吧?”
“知道了,不过我目前没这份心思,到时候你可别撺掇我俩。”
“牧剩男,你再不抓紧些,咱家就真绝后了。”
“还有多多呢。”
“我跟你说正事呢,多多懒狗一条,吃了睡睡了吃,浑浑噩噩长到三岁,你还指望他能给你养老啊!把公司交给它,你放心,我还不放心呢!”
“要我说,等你老了,享受够了,把钱一捐,老老实实拎包入住养老院,那才叫放心。别整天琢磨什么资金链股市合同那些乱七八糟的,搞资本家做派,身心俱疲的。”
“咱爸听你这话得气吐血,得了,三代人奋斗的财产到你这拱手让人了。我要是再不操心些,真怕哪天一个看不住,你把家卖了。你要是还心疼你姐,就常来公司端茶倒水献献殷勤,然后把风凉话咽下去——我听着不舒坦。”
“最近工作忙,走不开。”
“来来回回就这一句,耳朵都磨出茧了。”
他合上车窗,解释道:“付队经法医鉴定确认溺水死亡,还没风光送他走,又牵扯出个拐卖案……实在抽不开身。”
话题落到付高头上,牧芷再好言相劝也明白轻重缓急,她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最近工作不如意,尽人事听天命就好,别太累——付家二老怎么样了?”
他摇头,“没脸去。”
“你得坦然接受改变不了的,去改变那些有回转余地的。多去看看他们二老吧,付高也会开心的。”
“我知道。结案我会去。”
氛围急转直下,牧芷清楚付高在牧城心里的地位,她哀哀叹口气,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自付高去世,牧城被一纸假条困在家里,满腹才华无用武之地,他焦虑烦躁,急火焚心,将他的本就透支的身体烧得体无完肤,却只能干等一个答案。
牧芷明白,牧城是在跟付高较劲,跟自己较劲,跟奔流飞溅的河水较劲。
绝情的河流湍急奔涌,无视光阴流转,玩弄性命轻贱,挟着无辜人的沉冤和生还者的清白,向无尽的尽头滚涌而去。亘古至今,绵绵不绝。
她知道,牧城心里也翻腾着一道生生不息的长河,比顽石更坚,较岁月更长,卷带痴心不改的信念,旷日持久,震颤胸腔。
河水夺去他最敬佩的警察的生命,同时为他冲刷出深邃的河床,淬炼出不朽的信仰。
矛盾、不甘贯穿他的内心,他宁愿相信付队的死另有蹊跷,也不愿面对悄然无声的结局。
一个伟人的生命落幕,理应激荡起不绝的回响。
攥着尸检报告的黑纸白字,他这样想。
于是,他投入更多的精力工作,只为避免惨淡的结局。老张、夏月、武双……就连江理,生命珍贵,从不该草草结束。
牧芷悄然伸出双手,滚烫的掌心扣住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牧城:“我不该提这个。”
湿滑的路面上,雨滴坠落,炸开水花,雨刮器吱哟吱哟地工作,拨开冷凝的雾气,显露天光。
“姐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