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
江理绕化工厂一圈,在围墙下发现了个凹陷下去,连通里外的洞。
没丝毫犹豫,他俯下身,压低脑袋,匍匐着钻了过去。
潮湿的土腥味瞬间扑满鼻腔,他屏住呼吸,心跳在此刻尤为明显。
镶嵌进地面的玻璃碎渣、破砖乱瓦磨破他的掌心,道道红痕,倒似他画像的笔触。
没想到有一天能有机会当自然界的画纸。他颤抖着爬起身,不知此时狼藉的形貌,在老天眼里是团毫无作用的废纸,还是被镶金画框郑重裱装的艺术品。
反正之前没少钻,是什么都行,他不介意。
肾上腺素浓度减弱,直至不再发挥作用,密密麻麻的沙疼自手心蔓延开,牧城颤抖地张开拳,粘稠滚烫的液体顺着他的小臂滚落。
江理的眼里有了颜色。
灼人眼球的红色滴落,砸到地面,激起圈圈尘土。
心如擂鼓,他刚将刘英华从地狱拉到人间,又见到牧城这副罕见的姿态,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牧城最常穿的冲锋衣不知被丢到哪里了,总之,他现在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逆风而站,柔顺的衣料紧贴皮肤,准确勾勒出匀称的肌肉线条,弧度微微紧绷。
作为活水源头的掌心往外冒的汩汩鲜血,穿过指缝,沿着手背的筋脉蜿蜒,皮肉里外青红两色的线条交错纵横,像艺术家精心打磨的浮雕。
他微低垂着头,目光落在小臂血迹上,而后直白地望向江理。
“牧队!”
消防车队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盖过武双的呐喊,他听得并不真切,也就没有转身。目光仍旧被漩涡中心吸引,他一头猛扎其中,头晕目眩,脚步虚浮。
直至疼到失去知觉的手臂被人抬起,握实,鲜血瞬间在洁白的纸巾上蔓延开,在不太明朗的天光下,格外刺目。
“牧队!你受伤了,得赶紧去医院!”
“牧队!江老师!”
夏月搀扶过刘英华,将她慢慢带离危险地带,安抚过后,她说:“武双,你带牧队和江老师去医院。我和刘英华回局里。”
“不用,我自己去。你们回局里工作。”牧城抬手止住了武双的动作,可他鲜血淋漓的双臂在此时并没有信服力。
“牧队!你手都成这样了,怎么开车啊!”
……
“今天……谢谢你。”
没由来的一句话炸响在耳际,江理听着别扭,他强调:“这是我的工作。”
宽大的诊室,牧城坐在医生对面,双臂搭在桌面,递上前。小麦色的皮肤被消毒碘酒染紫,医生拿着剪刀和镊子,为他挑拣埋在血肉里的碎片。
打过麻药,也并非毫无知觉,眼看镊子闪着银光,穿梭于自己的血肉,牵扯中有更多血液涌出,牧城额角一跳,他偏过脸,极想说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你……为什么想当警察?”
没想到牧城会问这个,盯着掌心创口贴的视线明显顿住,他答:“有工资拿,可以过活。”
不对。
这不是当警察的理由,而是朝九晚五上班的理由。
看透江理的敷衍,他顺势问:“有实力出国留学,还在乎这点儿钱?”
话一落地,他才意识到自己并不知悉江理的家庭背景。
能供他出国留学深造多年,应该中产往上吧?
“别抬举我了。牧队,我跟你不一样,我很穷。”
——我跟你不一样。
简单一句话,将诊室分割成两个世界。二人中间貌似有道无形的避障,谁也不愿主动打破。
好像他们每次沟通都带着刺,每次见面都暗流涌动。现在是,高中更是。
十年时间没有让他们把这一切放下,而是将顽石冲刷得更锋利,更善于隐藏。
看着江理那副嘴硬的倔强模样,牧城的思绪飘忽到他醉酒的那天晚上。
——我也要面子
鲜明的对比浮现脑海,他不受控地想,江理这副状似温和的皮囊下究竟藏着怎样一颗心?
是静是动,是生动是压抑,是温顺是乖戾?
他想得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