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你就打你,还需要挑日子吗?”
“礼义廉耻,你沾哪个字?”
“触景生情,你倒是占其中的俩!”
“骂谁畜生呢,出轨该打的是配偶,逮着我扯头花,你也不嫌丢人!”
“说的也是……那谁,你过来,别想隐身!”
八点档,狗血剧情。
电视机里三人转热热闹闹,原配和小三不知怎么开始同仇敌忾。
乔安坐在沙发上垂眼,盯着手机,懒腔懒调地看姜懿真微信里的狂轰乱炸。
踩到你记得要说谢谢:
【什么意思?不上来了?把我一人撂这?你可真够意思,乔安。】
【我说喂喂,你真把防盗门翘了?】
【回不回我消息,你在干嘛,你们仨又在干嘛?】
【猫猫扎小人.jpg】x99
图片从静态的变成动态的,从动物的扎小人到姜懿真鼓着颊囊像只仓鼠一样噘嘴,用时下热门的视频软件特效合成了一张姜懿真扎乔安的gif。
乔安一直没回,手机开着震动。
乔念和姐姐少有这样静对的时刻,记忆中和姐姐的味道熟悉起来的画面,总是伴生着争抢的痛苦,乔晚舟给的爱太少了,如何能够平均分配。
“……嫂嫂,找你……?”
“我和姜懿真没关系。”乔安淡淡说。
“……啊?”
姐姐的直来直去,和当年乔晚舟生病时一模一样,那时为了照顾母亲,姐姐直截了当拒绝了乔念陪床的请求。
“你要好好上学,其他的事情和你没关系。”
也是这句没关系。
童年的记忆充斥着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和姐姐消瘦但挺直的脊背。
“你不准告诉她。”以及现在这样,相同的、姐姐命令的语气。
那个她指的是谁,她们都心知肚明。
乔念觉得乔安的阴鸷是无孔不入的,极其周密的一把伞。
游泳队里那些天纵奇才也不乏有孤高的沟通病,但团队作战时总能放下防范,打开心结。
可乔念和姐姐始终找不到合力的契机,仿佛生来就分处于互相角力的天平。
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啊……
姐姐凭什么这样教训。
“你不该骗她,这样有什么意义。”乔念呐呐,声音有些小。
“我有我的打算,如果你也有,我劝你趁早了断。”
乔安一边说,一边撩眼看微信,手指在屏幕间滑动,最新的消息一条一条闪,姜懿真发不腻,似乎是打定主意,乔安不回,就一直发下去。
踩到你记得要说谢谢:
【嘛,不说话,装冷酷。】
【你倒是装上了。】
【我这会可是在你家玩的很开心。】
【乔安,你妈妈好漂亮啊。】
乔安坐直身体,终于打下几个字。
事在人为:【你敢动她照片就死定了。】
踩到你记得要说谢谢:【会说话,不装哑巴了?】
乔安叹了口气。
事在人为:【错了。】
姜懿真在回家的车上,笑得乐不可支,她刚走,没必要当乔安发疯的陪衬。
踩到你记得要说谢谢:【谁错了,错哪儿了。】
事在人为:
【我错了,都错了。】【但你也不是没问题。】
【这样发消息很费眼。】
踩到你记得要说谢谢:
【你管得着吗,猫扎小人.jpg.】x99
对面又是一番表情包的狂轰乱炸,有些新潮的,也有些不堪入目的,乔安把微信叉掉,收起手机。
听见乔念问:
“什么时候开始的?”
乔安冲乔念抬了抬下巴。
“不清楚,或许很早。”
乔安说着,怔忪一阵,想起顾知微第一次领她们回出租屋时,那个窄小潮冷的宿舍,顾知微把自己晒的松软的被褥让出来,嘴里别扭地盖在她身上。
呼吸间霍然陌生,却又温软的全是母亲的味道。
没过几天她们就吵架,如果当时乔安不退让,也许就是被顾知微扫地出门的结局。
但也许乔安那时的伪装已经带有确信顾知微会心软的笃定。
“其实我挺讨厌我自己的。”乔安轻哂,眼神晦涩。
“又争又抢,还要事事争先,才能得到微乎其微的垂怜。”
“你看过一种狗吗,也许是比特,坎高,又或者土佐。生下来就避无可避要和主人建立生死依存的关系,它们需要绝对的忠诚和牢固的服从性,一出生就会被训练成最爱主人的犬型——”
“它们是斗犬。只有爱上主人,竭尽忠诚去赢得每一场战斗,才能获得源源不断的,爱的补给。”
“一旦战败,或者受伤,只有被遗弃的宿命。”
乔念看向姐姐落寞的表情,一向沉稳的举止,此时也有片刻的松懈,那些流露出的软弱,好像崩离了姐姐惯以伪装的面具,姐姐此刻的坦率,看起来实在太像——
生病时,过刚易折的乔晚舟。
“姐……”
“因为不想被遗弃,所以它们总是特别努力。加倍努力,超于常人的努力。
——可是有一天,战败的伤犬,遇见了一个。
不计成本,毫无保留,不计较她会得第一,还是考最后一名,都会无条件爱她,宠她,保护她的主人。”
“因为爱上那样一个人,所以我才能更喜欢我自己。”
乔念于灯光下看姐姐,眉骨线条奇异的柔和,声音低苦冷沉,神情却留有转瞬的温眷。
乔念生平第一次生出了「原来姐姐也很脆弱」的感觉。
她伸出手,缓慢地拥抱住姐姐。
“我嘴比较笨,要是说错了什么,你不许笑我。”
时隔四年,又或许很多年的一个拥抱。
从天平的一端,到另一端。
发生在天性就要竞争的双胞胎之间。
“人和狗,总还是有区别的。”
乔安仰头看着天花板,咬紧牙,无声淡笑。
她的这个妹妹……
“就,就拿游泳打比方吧!人生中总有很多舞台很多次机会是可以重头再来的,如果把自己逼得太急,很容易陷入,一种怪圈。”
“我们总执着的以为房间里会有大象,可是实际上没有啊。不喜欢自己,怎么和这个无聊的世界和解啊,姐。”
“每个人有自己不同的想法很正常,像妈妈,我是说乔妈,这几年还一直给我托梦呢,要我好好照顾自己。其实也不是不爱我们啦,你不要给自己这么大的心理负担和压力。”
“输了,就下次再来。但不要把这种心愿和竞争欲寄押在别人身上当筹码,这样的话,无论输了还是赢了,都会很难堪。”
有点紧,有点久。
乔安说这个拥抱。
她的战略似乎对妹妹毫无作用。
乔念十数年如一日,「油盐不进」的长大了。
无论自己刚刚刻意表述那番话,几分真心,抱持有怎样的初衷。
她的妹妹似乎都不像以前那样听话,且好唬弄。
小时候会因为心疼她就把自己最喜欢的洋娃娃和玩具熊都让出来。
可现在……
她的妹妹,就像一碟本身就很味美的鲜蔬汤,不知不觉为了成熟加了许多人造的味精,可这些养分并没有让她变得庸俗,反而更有一种世故的透彻和清醒。
“你长大了。”乔安叹气,揉了揉乔念的脑袋。
“这话妈妈今天也夸了我。”乔念轻咳一声,放开姐姐。
“所以,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啊。我。呃。”乔念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人怎么能分得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开始需要氧气的。”
乔念笑了笑,“一出生就在呼吸啊,这种事情,没办法分得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