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的冷气很足。

新宿三丁目，北纬三十五度，位于东京都核心区域，属于温和湿润的副热带季风气候。

七月月中过去，迎来漫长的梅雨季（つゆ），即便不下雨，也经历着漫长的潮湿。

只是此刻，暑热和空气中针锋相对、彼此都不肯妥协的气氛对垒，也败阵三分。

镜中朦胧昏黄的灯光下，对峙的是一对曾亲密无间的母女。

——如果女儿不想和母亲上.床的话。

乔安面对母亲时，换上温和的面具，她笑的有些玩味：

“你不怕吗？和我单独待在这里，连未婚妻也撇下。”

顾知微很疲惫，“我为什么要怕你？”

那孩子语出惊人：“不怕我，就是爱我。”

“你……”母亲抚了抚额，咬牙切齿：“你还真是不要脸的够自洽。”

“妈妈教得好，是我学歪了。”乔安不经意间靠的很近，替母亲擦了擦汗。

顾知微身体很虚，但气味很好闻。

母亲握过皮鞭的手指，捏紧用力时血液涌到掌心，指尖就泛起纤弱的白，很像乔安十七岁时送给母亲的那枝白玉兰。

顾知微把乔安玩弄她发尾的手指打掉：

“我不想和你打嘴巴官司，没有任何意义。说吧，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有时候极致的失望，反而引发绝境中的心平气和。

顾知微赶走乔念和萧闻栀时，脑中还闪过要不要给萧闻栀偷偷塞张房卡，或者发条微信，嘱咐她如果自己一两个小时没从这房间走出去，就来救人。

救人，和自己的女儿待情.趣酒店，让好朋友来救人。

多么壮阔的奇闻啊。

天快亮了。

昏昏沉沉的黑夜就快散尽，折腾了一晚，顾知微脑中混沌逐渐清明，在身体快过思绪，即将做出本能反应和行为之前，她想到：

如果天亮，今天就是第五千八百四十五天。

萧闻栀说喜欢她，她最安心也最放心的那个人，说喜欢她。

真的是一句玩笑话吗？

顾知微向萧闻栀开玩笑许愿的长寿龟，现在就躺在家里的生态缸内，养了近十年。

人类或许很难拿生命的长度开玩笑。

眼前这个女人也一样，顾知微发现自己只是站着，稍翘了翘脚，缓解因高跟久站引发的不适，刚刚还用手铐将妹妹拷起来的大女儿，立刻倾身，跪在她身前，解掉鞋履束缚的同时，替她换上一双脚感舒适的平底拖鞋。

甚至都不是酒店款的。

乔安很瘦，颈后一块耸立的脊骨在白嫩背部衬托下尤为突出，长直发落在肩头，像水波中沉寂的黑色水草。

乔安站起身，和顾知微来不及收回的眼神对上：“我不想怎么样。”

“我把Prism Gallary收购了。”

平地惊雷，乔安说着最令人震惊的话，眼神却八风不动。

“妈，你必须和我回中国。这场联合科技展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顾知微气极反笑：“我可以不从事这个行业，你大可赶尽杀绝，最好把我封杀了，我让你一辈子都找不到……”

“你当然可以。但Emily不行，Selina不行，和你有关系的所有同事都不行，业内和你有过所有交集的同行也都不行，你不配合我，她们就没饭吃。”

“妈，你可以逃。我也有这个能力说到做到。”

那种眼神……

乔安已经不是那个拿二等奖会呆坐在卧室，对着墙纸的蓝色鲸鱼默默垂泪的小女孩了。

顾知微的身体针刺般对这种尖锐的迫近感产生生理反应，不知是气极还是无话可说，分泌的激素让她很想再扇乔安一巴掌，但顾知微已然相当明白，对于乔安而言，疼痛的惯性引发的只会是更疯狂的快.感。

这个女人是会为一个巴掌爽到哭出来的。

她的孩子长成了这样。

“你为什么……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一直是这样。你长久无法单独注视我的每时每分，造就了现在的我。也许你爱我，我能变好点。”

乔安看顾知微眼角泛红，顿了顿，语气很轻：

“讨厌我的话，我可以从这跳下去，让你眼不见为净。”

顾知微吸了吸鼻子，眼眶已有湿意：“你非要逼我。”

“不是我在逼你，知知。”

乔安掐紧掌心，母亲的眼泪是催熟剂，向来如此，她看见了，几乎没办法正常说话。

那些摇摇欲坠的水光，在母亲……。

乔安一把将母亲扯拽进怀中，她手掌反复在母亲脑后柔软的长发上抚摸，似是极度克制：

“是你快要把我逼疯了。”

很短的一个拥抱，却紧地过分。

似乎是全身心都在拥抱中交叠，挤揉，分开时顾知微水绿色长裙的吊带都坠的松垮，胸口被乔安的挂坠刮擦出轻微的红痕。

乔安眼热，她自悔于自己竟敢冒犯母亲，身体却不自觉为母亲因她而残留的印记而亢奋。

顾知微感到呼吸煎熬：“我惹你了吗……到底在哭什么啊。”

“该哭的人是我才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