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啦!】
【你也是,要多吃肉肉,多吃蔬菜!】
【不要和姐姐闹矛盾!等我回来!】
【今年一起过年!】
顾知微嘴角弯起,眼神凝在过年两个字上。
又停留在“一起”。
上次一起吃年夜饭还是她们十八岁的时候。
手机里一张全家福也没有,乔安不爱拍照,顾知微连回忆也无所适从。
洗净手,菜就做好一大半。
乔念耳朵敏锐地一动,听见厨房传来棉拖鞋在地上趿拉的声音,母亲的脚步如常但刻意放轻,是怕吵醒她。
乔念轻盈翻身,躲进被子里。
好软。
柔软的床褥,铺天盖地姐姐和母亲的味道搅绕在一处,似一客蓟花,轻掐花瓣,流溢出这样闻来又潮又热的汁.液。
乔念夹了夹,尽量放平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顾知微推门,鼻尖微动,脸有些热,表情仍旧冷酷。
她轻手轻脚走到床边,看了乔念一眼。
那孩子睡得脸红,红的不正常。
乔念心跳如振鼓,失了节律。
就在这里,曾有爱发生。
不是和她,但将有可能会是和她。
顾知微静静看了会,忽然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乔念的眉骨。
手指沿着眉毛又细、又慢地描,停在眉尾处,轻轻叹气:
“快点好起来。”
乔念快痒死了,腰眼一阵酸软。
手机震起来,顾知微看了眼,疑惑是从未见过的号码,骚扰电话,拒接。
但那边不死心一连打了两三个。
顾知微给乔念掖了掖被子,带上门,到卧室外收听。
乔念才沉沉呼出一口气。
卧室连窗也不开,灯光冥冥,她的母亲也在暗室反复,敛眉冷情,但话却说的比谁都要软。
就那么喜欢姐姐吗?
乔念偷偷在被子里拿出手机,视线停留在自己发的“一起过年”。
母亲下面回了个很可爱,抱着树呼呼大笑的小熊猫。
是哪个字让她这么开心。
是乔念的“等我回来”还是“不要和姐姐闹矛盾”的“姐姐”。
人的心很难在悬崖边保持平衡,进一步,身体本能想要碰触,再进一步,心又渴望着灵魂的共融。
姐姐也是这样吗?那得到还不如失去。
原来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去死的吗?
什么都没有也就罢了,从来都没有得到过爱的孩子,中了头彩,挥霍无度,却在被大奖冲昏头脑的当下,知道一切都是一纸空谈。
还不如去死了。
乔念心脏有一处特别酸,她对这酸的体验如此朦胧,像暗室内幽幽一盏床头夜灯,一闪、一闪。
“喂?您好,哪位?”顾知微低声。
紧接着手机就快被捏碎了。
对面的,公事公办:“你们尽快带亲属证明过来一趟,地址和电话我稍后发你手机上。有异议的话,过来了再谈。”
“现在特殊情况,如不便认领,遗体会先送往殡仪馆火化,到时亲属办手续领骨灰。”
“好……好,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
人对生老病死的反应很缓慢。
愣了足足好几分钟,煎锅传来焦糊的味道,顾知微急忙处理,指尖被烫起尖泡,疼痛沿着手臂血管蔓延,她才恍惚间停下来。
她没有小姨了。
餐桌前的糖醋小排,蒜泥芥蓝,和芸豆肚片汤,打牌时左右逢迎喊着向上社交出人头地的那个女人,每年顾知微都会去监狱看她。
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小姨只有一句话:替我翻案。
顾知微没法说“不”,说的都是“尽力收集证据”。
单一个念想就让垂垂老矣的生命焕发新的生机。
就是那样一个自律到花甲之年还在监狱里给期刊投稿的老人,率先在时代的军旗下倒阵。
顾知微对着一锅滚汤,无声地尖叫,嗓子眼好痛,喊不出任何声音。
小时候自卑又敏感,不懂人类的复杂。
把爱当成天大的事,家长的冷语,期待,都变成内化的压力,没人教过怎么去爱的小孩,对爱的感知总是后知后觉。
账户里的抚恤金一笔未动。
即使微弱,那也是……
顾知微关火,菜终于做好。
她像一个妈妈,或者说她就是一个妈妈。
从前做着从小姨那学来的菜,一样的味道,忙起来唬弄两把,乔安乔念都不爱吃。
再往后就下馆子,点菜,因为顾知微没能从母亲、从家庭,继承食物寄爱的本能。
可现在菜做好了。
一道道、一样样,是乔安做给她吃过的。
她被女儿的爱反哺、滋润。
顾知微想哭,但眼眶很干燥。
再进卧室,脚步更轻。
乔安看起来还睡着,姿势变了,侧身,只耳朵露在外面,小小的一个。
顾知微替女儿把头发别在耳后,捏了捏耳珠,测温。
又不放心摸了摸脖子,乔安“唔”了声,又翻过来,四仰八叉横躺着,只是半张脸都躲进被子里,头发蹭乱。
顾知微知道她痒,于是就不乱动,守着,等人醒。
本来想叫人起来吃饭,现在只想让孩子多睡会。
坐在床边,柔软下陷。
乔念的腿稍微动一动就能挨着母亲,她靠近些,沉沉呼吸,翻过来翻过去,装作睡得极为不安稳。
顾知微干脆靠在床头,把人抱进怀里,枕在腿上。
乔念鼻尖微动,脸朝着柔软的小.腹,连呼吸都忘了。
顾知微很轻、很轻地摸女儿的后脑,声音温和潺潺,似融雪。
她讲起一个小时候常讲的哄睡故事。
讲到一半,乔念昏昏欲睡。
正在心神恍惚之际,额角温温气气贴上柔软的嘴唇。
一触即退。
顾知微替乔念擦唇膏,用拇指蹭,只是动作微颤,擦到一半,见血色很淡,实在擦不下去。
突然。
母亲身体很小幅度地抖起来。
有很热的液体滴在脸上。
……顾知微用手盖住眼睛。
像小孩子一样无声地哭。
乔念听见母亲很小声、很小声地说——
“求求你……”
“求求你,好起来。”
乔念该为姐姐感到高兴。
可是她的酸像长夜难明的灯……
此刻终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