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澜手中的银箸轻轻落在碟上,他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娇娇年纪小,容易受人蒙骗。即便发生了什么,也不作数。”
“姨夫这是要棒打鸳鸯了?”谢无尘挑眉。
“再说一次,我们不敢高攀神医。”君澜抬眼,“‘姨夫’这个称呼,也请神医莫要再喊。”
“即便不喊,那也是事实。”谢无尘寸步不让。
他是君后,是苏卿昭名义上的姨夫,这个身份注定他永远不能越雷池半步。
眼看两人之间剑拔弩张,苏卿昭忙放下碗筷,急中生智道:“神医师从何人?这一手精妙医术想必来历不凡吧?”
谢无尘轻笑一声,目光却仍锁定在君澜身上:“我的来历,想必君后早就摸了个底朝天。不知可曾帮我找到亲生父母?”
苏卿昭趁机夹了个鸡腿放进碗里,一边啃一边竖起耳朵:“神医竟是孤儿?连自己的父母都不知道是谁吗?”
谢无尘执起茶盏,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壁,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不错。我尚在襁褓,便被师父捡到。他是个赤脚大夫,无名无姓。‘谢’姓,是因受他救治的百姓总道谢,他觉得这字带着善意;‘无尘’则取自‘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盼我既有慈悲心,又能心无杂念,精进医术。”
“听这谈吐境界,你师父绝非寻常赤脚大夫,怕是位隐世高人。”苏卿昭两口吃完鸡腿,又捧起君澜盛给他的汤喝了一大口,含糊催促,“后来呢?”
“后来,他在我十四岁那年病故了。医者不自医,又或许……是他自己不愿治了。”
殿内静了一瞬,只闻苏卿昭轻轻放下汤碗的声响。他犹豫片刻,还是按捺不住好奇,连老神医都无法自救的病症,该是怎样的疑难杂症。
他小声探问:“那你……后来替他诊出是什么病了么?”
“他不让我诊脉,想来是抱了必死之心。之后我便云游四海,遇病看病,混口饭吃罢了。”
“只怕不止是‘混口饭吃’吧。”久未开口的君澜将一筷翠绿的青菜夹到苏卿昭碗中,不紧不慢地看向谢无尘,“神医‘见死不救’的名声,连深宫之中都有所耳闻。非疑难杂症不接,非权贵富贾不接,想来早已赚得盆满钵满了。”
谢无尘挑眉一笑,目光却直直望向苏卿昭:“寻常病症找寻常大夫便是。来找我的,自然是别处治不了的。至于诊金……”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我看病向来一视同仁,只看病症是否有趣,从不看患者身份,疑难杂症用的药材价格不低,我这小本买卖赔不起,昭昭,你可别听旁人胡说,误会了我。”
“呵。”君澜极轻地冷笑一声,良好的教养让他将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
苏卿昭心满意足地扒完三大碗饭,将满桌佳肴扫荡一空,正要瘫倒在榻上消食,沈厌的侍从便来禀报,说藩王进京事宜尚有细节待议。
他本懒得动弹,可一想到那份至关重要的造反名单还未到手,只得认命起身。君澜却抬手拦在他身前,语气温淡却不容置疑:“沈相好大的架子。王爷千金之躯,也是他能随意传唤的?既有要事,便请沈相入宫来报,本宫在此候着。”
侍从面露难色,苏卿昭忙打圆场:“君后,我去去就回。”
“娇娇,”君澜眸色微沉,“你不该这般纵他,连君臣之仪都不顾了。”
这其中牵扯太多,一时半会儿如何说得清?苏卿昭只得含糊保证:“我很快就回来。”
谢无尘在一旁凉凉开口,话里泛着酸:“真会回来?可别见了沈相就乐不思蜀,被他吃干抹净才好。”
苏卿昭耳根一热,又羞又恼,脱口道:“不回来任你们处置总行了吧!”
沈厌身着未换的紫色官袍,闲坐于古树下的石凳上。浓荫如盖,衬着那张妖冶凌厉的容颜,宛若画中精魅。刑部尚书张遮静坐一旁,依旧是那张万年不变的木头脸。石桌上,沈厌面前仅一盏清茶,而张遮面前却摆着个硕大的食盒。
苏卿昭不等侍从通报,提着衣摆急匆匆跑过去:“有什么要事找我?”
如今他早已不在意如何搜集景王苏景淮造反的蛛丝马迹——只要拿到名单,将此事禀明姨母与君后,随便寻个由头把景王扣下严加看管,任他再有能耐也掀不起风浪。
沈厌闻声抬头,见少年一路小跑而来。日光透过枝叶在他脸上跳跃,将那张小脸蒸得白里透粉,一双杏眼亮得灼人,像是盛满了碎金。沈厌唇角浅勾,执壶斟了杯茶推过去。张遮起身欲行礼,被苏卿昭摆手按下:“张大人快坐。”他自己也一屁股坐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王爷来得这般急,是要取名单吧?”沈厌轻笑,将一叠密函推至他面前,“臣已备好了。”
苏卿昭接过名单起身就要走,却被沈厌一把扣住手腕。
“不再坐会儿?”
那声音依旧含笑,指节却收得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