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是谁吃了谁的豆腐?”
楼主躺在地上,仰头看着他。
苏卿昭的头发散了,几缕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他的眼睛亮亮的,没有焦点,却带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光彩。中衣在厮打中被扯开了,领口大敞,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胸口。他浑然不觉,还骑在楼主身上,两只手按着那人的肩膀,像一个刚刚打赢了仗的将军,意气风发。
楼主没有挣扎,他躺在那里,看着苏卿昭,像是看着什么久违了的东西。他伸出手,扣住苏卿昭的腰,猛地一翻身——天旋地转之间,两人的位置颠倒了。
苏卿昭被压在地板上,后背贴着温热的木板。他的双手被楼主按在头顶,两条乱蹬的腿也被夹住了,动弹不得。他挣了几下,没挣开,气呼呼地瞪着一双看不见的眼睛。
“你偷袭!”
“兵不厌诈。”楼主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笑意,“你输了。”
苏卿昭喘着气,胸口起伏着。他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出来。
他笑了,楼主也笑了。两个人就这样在地上滚作一团,一会儿你压我,一会儿我压你。那些无处宣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不是用嘴说的,是用肩膀撞的,是用手臂箍的,是用腿绞的,是倒在对方身上时那种实实的、沉沉的分量。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都累了,并排躺在地板上,喘着气。
船舱里很安静,炭火在铜盆里烧着,江风在船外推着浪。苏卿昭的头发散了一地,衣裳皱巴巴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道灰。
楼主侧过头看着他。
他想,那样不懂事的林殊白,就让他留在记忆里吧。以后,他会用新的身份,好好待这个人。不会再让他觉得自己被厌恶。不会再把他推给别人。
“喂。”苏卿昭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你早上的时候画的是什么?”苏卿昭从地板上坐起来,偏着头,朝楼主的方向“看”了过来,“为什么慌慌张张?”
他想了想,又肯定地补了一句:“那根本就不是账本。”
他在楼主身边待了这几日,虽然看不见,但嗅觉和听觉比从前灵敏了许多。记账本用的墨清苦,画画用的墨沉郁——那天早上,他闻到的是后一种。更何况,楼主收东西时的动静,分明是在藏,不是在整理。
楼主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斟酌什么。
“你真想知道?”
苏卿昭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也没那么想,画画我不精通,无聊得很。”
他说得轻描淡写,楼主知道他是真的不感兴趣——这人只对吃的和玩的感兴趣,除了吃的时候能用上那副好记性,其余时候都懒得费神。
楼主随意编了个借口:“楼里的公子们也都要学琴棋书画。我随手画了几笔,让他们照着学。”
“你什么都会,”苏卿昭由衷地感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怎么这样厉害?”
他是真心夸赞,这世间他见过最完美的人,大概就是君后了——样样精通,事事周全。如今眼前这个人,竟也有了几分君后的影子。只是君后的完美是冷的、远的、让人不敢靠近的;而眼前这个人的完美,是温的、近的、带着几分烟火气的。
楼主没有说话,他从袖袋里摸出一叠银票,随手往空中一撒。
银票像一群白蝴蝶,在船舱里四散飘落。苏卿昭看不见,但他听见了那细微的窸窣声,于是伸出两只手去接。银票落在他脸上、肩上、手上,有的滑落下去,有的被他一把攥住。他攥着一把银票,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只捞到了鱼的猫。
“谢楼主赏。”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舱里暖和,炭火烘得人昏昏欲睡。楼主起得早,方才又和苏卿昭打闹了一场,此刻躺在地板上,困意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他的手搭在苏卿昭腿上,像是怕人跑了,却又没有力气攥紧。
苏卿昭感觉到了那只手下沉的分量。他没有动,等楼主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才小心翼翼地挪开他的手,将他从地上抱起来。楼主比他预想的要沉,他抱得有些吃力,踉跄了两步才把人放到床上。他替那人盖好被子,把被角掖紧,然后摸索着出了舱门。
走廊里,刘管事正端着一盘点心经过,差点撞上苏卿昭。他连忙稳住身形,扶住苏卿昭的胳膊,又忍不住往舱门的方向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