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昔的语气听起来带着惯常的吐槽,但仔细听,却能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怀念。
“我是被他捡回来的。”铭昔忽然道,“那时候我还什么都不懂,带着妹妹满脑子想着怎么活命,是他把我们从泥潭里捞出来,教我们认字,教我们规矩,也教我们…不必事事都守着规矩。”
“他其实也就比我大几岁,却总摆出一副大人的样子,说是我老师。”铭昔摇了摇头,“这算哪门子老师,就是个不靠谱的哥哥。”
他的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当然,这话现在说来轻松,那时候我可不这么想,啧,被他教导的日子,可真是一言难尽。”铭昔嘴上抱怨着,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却并非真正的厌烦。
他微微偏头,看向星野凛:“不过,你俩倒是有个特点挺像的。”
星野凛下意识询问:“什么?”
“爱哭。”铭昔吐出这两个字。
“爱哭?”星野凛下意识地重复,赤色的眼眸微微睁大。
父亲…很爱哭?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片蓝色桔梗花海,那个在晨曦中化为光点消散的温柔身影,以及最后的拥抱。
父亲确实是哭了。
铭昔看着他惊讶的表情,哼笑一声:“没想到吧?就他那张骗人的脸,加上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莽劲儿,谁能想到他动不动就掉眼泪?”
“压力大了,哭;计划不顺利,哭;看到刀剑受伤,更要哭;有时候甚至莫名其妙就红了眼眶,问他,他还嘴硬,说什么‘风吹的’、‘沙子进眼了’。”
铭昔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没好气,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温和。
“不过那家伙哭归哭,眼泪一抹,该干嘛干嘛,捅出来的篓子一点不少收拾,想干的事情照样干到底。”
“后来我才明白,”铭昔的声音低了下来,“他大概…只是太容易共情了,把别人的痛苦和不公都看得太重,装在心里,装不下了,就化成眼泪流出来。”
“但你若因此觉得他软弱,那就大错特错了。”铭昔转过头,看向星野凛,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那家伙的眼泪,和他骨子里的执拗一样,都是他最真实的一部分。”
“他一边掉着眼泪,一边能把规矩砸个稀巴烂,然后笑着,或者红着眼眶,告诉你这才是对的。”
“所以啊,”铭昔重新抱起胳膊,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小子,你现在明白了吧?你老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矛盾集合体。”
“看着最守规矩,实则最不把规矩当回事;看着最斯文讲理,实则比谁都认死理;看着是个硬汉,实则是个眼泪说来就来的家伙。”
“但偏偏,”铭昔顿了顿,目光落在星野凛脸上,“就是这样一个麻烦精,让很多人心甘情愿地跟着他。”
走廊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星野凛垂着眼睫,消化着这些从未听说过的,关于父亲的另一面。
那个形象,不再是模糊,而是变得鲜活立体。
矛盾,真实,执拗,又温柔得过分。
他抬起眼,看向铭昔:“前辈,你刚才说父亲…很爱哭?”
铭昔斜睨他一眼:“怎么?不信?觉得你老爹就该是顶天立地的形象?”
星野凛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复杂笑意。
“不,我只是觉得…”他顿了顿,声音很轻,“这样很好。”
比一个完美无缺的英雄形象,要好得多。
这样的父亲,让他感觉更近了一些。
“哼,”铭昔别开脸,语气又恢复了往常的不耐烦,“行了,旧翻完了,明天观察期结束,报告和计划书都弄漂亮点,别给我丢人。”
他率先迈开步子,朝着走廊尽头的方向走去。
“是,前辈。”星野凛收敛了笑容,快步跟了上去。
夕阳的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