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病情好转以后,家里的日子终于又重新有了盼头。
父亲一路笑盈盈地亲自送那位医生到门外去,他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那张药方,这于他而言,可不仅仅是一份迟来的救赎。
他在母亲的床边坐了很久,低声和她商量着接下来该怎样调养,又说等她身体好一些便带她去海边的旧城里住上一段时间,那里有温暖的风,也有她从前最喜欢的圣蔷薇花。
母亲笑着说他又开始说大话,明明连下个月的安排都还没有确定,倒先把夏天之后的事情都想好了。
父亲又再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
他俯下身轻轻吻上了母亲的额头,随后握着她的手静默地望着她。
歌莉夜站在门边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父亲这样的神情了。
过去的那些日子里,父亲总是皱着眉,总喜欢在夜里独自坐在书房里翻看着医书与账册,连她端着热茶走过去都要过好一会儿才发现她来了。可现在,他终于又像从前那样,能够在母亲面前放松下来,甚至会因为她一句小小的玩笑而畅快地笑出声来。
歌莉夜觉得心里那块像是被沉重石头压着的地方突然松了下来。
她转头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拿起了藤编篮子,暗自打算趁着天色尚早,去花园外采几棵医生新开的药草,再摘一束新鲜的圣蔷薇,把母亲床头那瓶已经有些蔫了的花替换下来。
出门前,她还特意换上了那条自己最喜欢的浅蓝色裙子,又把蓝色的长发梳理了一遍,最后再将那条蓝白相间的发带重新戴好在头上。她原本只打算随便采些花草的,后来想了想,又从柜子里翻出了一只小小的玻璃瓶,准备将花园里的蝴蝶装进去,摆放在母亲的床头。
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母亲的病彻底好了,自己要不要亲手插一束更漂亮的花篮送给她呢。
这样的念头让她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
她提着篮子走出了房门,刚穿过中庭的走廊,便听见花园里传来了哥哥兰斯洛的声音。
“你刚才绝对动过那枚棋子!”
“证据呢?”
“我亲眼看见了!”
“那你应该看清楚一点。”
“帝斯凯!!你作弊!!”
歌莉夜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哥哥与帝斯凯正坐在喷泉旁的石桌前。象棋盘被摆在两人中间,桌边放着一壶茶,还有几块已经被哥哥吃掉一半的饼干。
哥哥显然已经被气得不行,连平日里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都有些飞翘凌乱,帝斯凯却悠然地坐在那里,一只手支着脸,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棋子,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像是故意又无辜的笑意。
歌莉夜站在□□边看了一会儿,不禁笑出了声,哥哥便立刻转过头来看向她。
“歌莉夜!!你来得正好,你替我评评理!!”
“可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呢。”
“他作弊!”
兰斯洛涨红着脸指着一旁微笑着的帝斯凯,帝斯凯却只是抬起头撇了一眼气急败坏的兰斯洛,便又低下头重新看向棋盘。
“你哥哥输了棋,正试图通过指控对手来挽回尊严。”
“我还没输!!”
“那我们继续。”
帝斯凯伸手将一枚黑色的国王棋摆放到格子里,动作从容得让人火大。兰斯洛低头一看,顿时又开始嚷嚷,伸手就要把那枚棋子拿起来重新放回去。帝斯凯却比他更快一步,将那只手挡在了棋盘的边缘。
“棋子离手,胜负即分。”
“你刚才明明………!!”
歌莉夜提着裙摆靠近,捂着嘴笑得连篮子都差点拿不稳。
“你们两个怎么每天都要吵一次?”
“因为他实在太过分了!!!”
兰斯洛指着一旁全然不在意的帝斯凯。
“你不知道,他刚才还说我下棋的水平比去年逊色了!”
歌莉夜故作严肃地转头质问帝斯凯。
“你真的这么说了?”
帝斯凯终于抬起了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温柔地望向她。
“我说的是,他今年的棋艺似乎没有进步。”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没有说你退步。”
兰斯洛听到这话,气得差点把手里的棋子给捏碎。
歌莉夜笑着走过去将篮子放在桌边,俯身看了一眼棋盘。她其实也并不太擅长下棋,却也看得出哥哥眼下的棋局并不算好。帝斯凯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伸手指给她看其中一处看似不起眼的空隙。
“如果是你,你会走这里吗?”
歌莉夜认真地看了一下,犹豫着摇头。
“嗯……我不知道……”
“很好,至少你比他诚实。”
“你不要教坏我妹妹!!”
兰斯洛一把将棋盘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些,生怕帝斯凯再多说一句,歌莉夜就会被他拉到自己的对面去。
歌莉夜看哥哥与帝斯凯为了几枚棋子争得面红耳赤的模样,帝斯凯每次都说自己不介意输赢,可只要哥哥赢了一局,他就一定会要求再下一盘,哥哥每次都说再也不和他下棋了,可第二天只要帝斯凯一出现,他又会主动把棋盘摆出来。
他们似乎永远不会厌倦彼此……
歌莉夜用手撑着下巴,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样。
“我觉得至少哥哥没有作弊。”
正当兰斯洛准备露出一副得意的神情时,歌莉夜却又紧接着说。
“因为他看起来不像是有本事骗过帝斯凯的样子。”
兰斯洛脸上的笑容彻底凝住了。
帝斯凯也低下头,肩膀不停颤动着。
他在笑………
那一瞬间,歌莉夜又重新看见了他眼底熟悉的明亮,甚至还带着一点只有在熟悉的人面前才会流露出来的顽皮。眼前的帝斯凯,只是一个会为了赢下一盘棋而故意逗弄朋友,被人拆穿了也不肯认输的年轻人啊……
恍然间,歌莉夜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事情要做,连忙提起篮子就要转头。
“好了,我得去采药了。母亲还等着换花呢。”
“你一个人吗?”
兰斯洛看她提着的篮子,又看向花园外空旷的小路。
“娜丽塔在外面等我,我们不会走太远的。”
“我陪你去。”
帝斯凯站了起来,随手拿起放在一旁的佩剑。
“你给我坐下。”
兰斯洛一把抓住他了的手腕。
“怎么?”
“别想走!你还没赢呢。”
“我已经赢了。”
“你做梦!”
兰斯洛气得说不出话来,索性双手抱住帝斯凯的胳膊硬是不让他起身。
帝斯凯被他拦得动弹不得,他侧过脸看向了歌莉夜,那眼神里带着在问她眼前这个人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长大的无奈。
歌莉夜叹了口气。
“哥哥,你就让他陪我去吧。”
“绝对不行!我今天一定要赢他一次。”
“那你最好先把手松开。”
“我就不松!”
“随你吧……”
帝斯凯最后竟然真的不再挣扎了,他重新坐回到椅子里,任由兰斯洛抱着他的胳膊,一副随时都能赢他的自信模样。
歌莉夜只好独自转身往花园外走去,她回头看了一眼。
明媚的阳光从树梢间洒落下来,喷泉里的水花盈盈透亮,帝斯凯正侧过脸视线跟随着她,金色的碎发被风轻吹着抚过深邃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