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府的寿宴定在申时末。未时三刻,沈婉清便开始为儿子今晚的安顿做准备。她细细吩咐下人备好儿子爱吃的饭菜,叮嘱乳母饭后陪他去园子里散步消食,又将昨日给儿子未读完的书找出来,交给府里看着凌儿长大的老管家,让他陪着睡前读给凌儿。
安排完这些,她才在恍惚间发现,自己似乎对儿子真的太过保护了。难怪将军以前会说,她快把儿子养成女孩儿。或许,她也应当学着慢慢放手。尤其现在将军已然改变,父子俩日渐亲密,她不必再事事都护得那般密不透风。
她这边刚想放宽心,那边霍凌得知爹娘要一起出门,且不带他时,小家伙的嘴立刻撅得能挂上油壶。他虽没有哭闹,但迈着小短腿,一步不离地跟着沈婉清,像个沉默的小尾巴,小家伙说到底最依赖的还是娘亲,从小到大娘亲几乎没离开过他。
沈婉清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她蹲下身,哄了好一会儿,小家伙只是抱着她的脖子,她险些就要跟将军开口说“寿宴,我不想去了”。
还是一旁的霍廷渊先一步蹲了下来,看着儿子,承诺道:“凌儿乖,这次让爹娘出去。等爹爹沐休之日,我带你去城外马场,教你骑真正的马,好不好?”
“骑马”这两个字,对霍凌有着巨大的吸引力。他动摇了,看了看爹爹,又看了看娘亲,最终点了点头,但小手还是紧紧拽着沈婉清的衣角。
沈婉清进内室梳妆,霍凌便守在旁边,像个小监工。周围的丫鬟走动时生怕磕碰了小公子。
霍廷渊无奈将儿子抱进怀里坐到旁边,才不让他有机会继续碍事,心中暗想,看来以后要多寻些机会带婉清出门,既是他们夫妻该有的相处,也得让这小家伙早日适应。
沈婉清梳妆完毕走出来时,霍廷渊的目光微微一亮。她没有选择过多的珠翠装饰,发间正中簪着的,正是那晚他送她的海棠木钗。他心中欣喜,扶着妻子一同上了马车赴宴,没有像往日那样骑马。
到了柳府,宾客盈门,一派热闹景象。霍廷渊与几位同僚寒暄了几句,目光便开始寻找妻子。他看到她正与几位官夫人客气应对,虽然妻子举止得体,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出身世家的小姐夫人们,眉梢眼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视。
他眉头微蹙,径直走过去,在众女眷微讶的目光中,极其自然地牵起了沈婉清的手,将她带离了那个让她不舒服的圈子。
“我们先去给老夫人贺寿。”他低声道。
祝寿过后,他想带妻子去清静的园子走走,柳尚书却满面笑容地过来:“霍将军,借一步说话,老夫有些事想与将军一叙。”
沈婉清赶忙抽回手,怕耽误他。霍廷渊却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对柳尚书道:“尚书大人稍候,我先安顿好夫人。”
他带着她走到一处人少的亭子,才松开手。让她在此等他:“我去去就来,一会我们开席略坐一会就回去,第一次你我一同出门不带凌儿,我们回去的太晚他怕是要哭鼻子的。” 他想借着打趣儿子让她放松些。沈婉清如他所愿,轻笑道:“夫君快去吧,不用担心我。”
他看着她总是这般以他为先怕给他添麻烦的模样,更是心疼。他抬手,帮妻子将略微有些松了的木钗重新插稳,才转身去找柳尚书,和他进了书房。
书房内,屏退下人,柳尚书开门见山,与上一世如出一辙,在一番对霍廷渊前途的“关切”后,话锋一转,便提到了自己的侄女柳梦之。
“……将军如今圣眷正浓,前途无量。只是内宅之事,也需有得力之人襄助。梦之那孩子,虽年岁不大,却温婉贤淑,知书达理,若能入府为将军分忧,做一贵妾,亦是我柳家的福气。”
柳尚书说出这番话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心中却另有盘算。在他看来,让柳家嫡女去做妾,已是给了霍廷渊天大的颜面。若非是为了自己那已是宠妃的女儿,为了自己那极有可能成为太子的亲外孙,他何须如此折节下交,将柳家的嫡女送入他霍廷渊的后宅?他看中的,无非是霍廷渊手中的兵权,和他未来能为太子提供的助力罢了。
霍廷渊端着茶杯,面上未显,心中却满是厌烦。他心知肚明,柳尚书看中的是他手里的兵权。
上一世,也正是这份要命的“看重”,将他与霍家死死绑在了秦王的那艘注定驶向深渊的船上,最终妻亡子散、家破人亡。
他这一世明明已在刻意避开,可这桩事,却还是如附骨之疽,如期而至!
他放下茶杯,声音听不出喜怒:“尚书大人厚爱,只是霍某已有妻室,恐无福消受。”
柳尚书完全没料到他会拒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本以为,霍廷渊与妻子不睦,京中很多人都有所耳闻,说他在军营总是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
柳尚书顿了顿,这次加重了语气:“将军莫急着回绝。您日后的目标,怕是那兵部尚书之位吧?有我柳家从旁助力,您在前朝便能少许多阻力。内宅有真正的世家贵女为您打理社交、教养子嗣,您才能高枕无忧。恕老夫直言,令夫人的出身……终究是商贾,听说前段时日竟因孩子小病,便将您从军营大张旗鼓地叫回,实属妇人之见,目光短浅了。”
霍廷渊听着这些与上一世大同小异的说辞,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这次他笑的不是柳尚书,而是上一世竟对这番话曾深以为然的自己。
“多谢尚书大人为我考虑得如此周到。”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铁,“但我霍某真正要依靠、且已经在依靠的是我妻子的家族。以往霍某不齿言商,是霍某浅薄。军中数次粮饷筹措不开,皆是我岳家与妻族鼎力支援。若我霍廷渊这辈子注定要仰仗谁,那个人,只会是我的发妻。”
他抬眼,直视着柳尚书脸上难以置信的表情。
“至于前程,”他自嘲一笑,“您是翱翔于天的鸿鹄,又怎知我这燕雀之志?霍某此生所愿,护好我的妻与子,绝不让他们受半分委屈。”
而在霍廷渊于书房中彻底斩断前世的噩梦时,外面的沈婉清,却正坠入一个为她量身定做的围剿
她听到有相熟的夫人去向柳梦之贺喜,言语间提及她的婚事将近。柳梦之垂下头,面带羞怯,一副小女儿情态。
她听不太真切柳梦之说了什么。但当那些妇人从她身边走过时她却听清了旁人的议论:“听说这个柳家嫡女是嫁去将军府做妾,虽是妾,但能得霍将军这样家世、才干、容貌男人的青眼,也是天大的福气。”
“说的倒也不错,不过这柳家也是下了血本了,竟舍得嫡出的女儿去做妾,还不是为了笼络将军,谁让人家是皇帝跟前的红人?”
此时夫君即将纳妾的事像针一样扎进沈婉清的心里。虽然以前也想过总会有这么一天,但此时一家人日渐亲密,她也对他卸下心防,儿子更是如此依赖他,他却突然要纳妾了,她毫无心理准备。
柳老夫人没多久竟也亲自走了过来,亲热地拉住她的手,暗示道:“婉清啊,我们梦之是个知书达理、最懂进退的好孩子。你们姐妹定能相处和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