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扭过头,望着身后一眼望不到头的人马,圆溜溜的红瞳里,竟罕见地漫上了一丝属于人类的忧愁。
它忍不住叽叽喳喳地开口,声音里满是埋怨与不解:
“尊上,您何苦揽下这等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他们大宁自己都不急,那些老狐狸个个惜命,全然不把江山社稷放在心上。咱们……咱们做妖魔的,为何要替他们守护这人间江山?”
逐光闻言,微微低下头,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身下战马崭新的鞍鞯,指尖划过光滑冰凉的皮革。
他望着远方天地相接处卷起的沙尘,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在回答,又似在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呵……只因某个小骗子曾说过,愿见……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
大宁三十一年,八月,秋高气爽。
北征这一仗,不知不觉已打了半年。
逐光确是天生的将才,用兵布阵如有神助,首战便告捷,提振了三军士气。
奈何初期对塞外地形不熟,未能乘胜追击,只得与敌军迂回周旋,历经大小数十战,终将突厥铁骑彻底逐出中原,收复所有失地。
边塞的风沙磨人,午间烈日能将铁甲晒得滚烫,入夜后的寒气却直往骨头缝里钻。
此地的百姓常年受风沙侵蚀,面貌也与长安百姓大不相同,明明年岁相仿,脸上皱纹却深上数倍,眼神因饱经忧患而显得格外浑浊又坚韧。
这里的吃食粗糙难咽,可百姓们却将逐光与他率领的王师奉若神明。
他们捧着自家省吃俭用攒下的黍米与干肉,小心翼翼地送到军营外,离去前总要反复叩拜,千恩万谢,感激朝廷未曾抛弃他们。
这半年里,逐光没有一日不思念远在长安的阿昭。
每每在市集见到造型别致的骨笛,或是于沙碛中偶然觅得一块纹路奇特的顽石,他总会细心收好,差遣凛鸦千里送回长安。
一个不断送去北地的风霜与见闻,一个不断回传长安的秋月与春华,凛鸦竟真成了两人之间最忙碌的信差。
它只能苦着一张脸,用力抖抖身上被风沙侵蚀得黯淡粗糙、不复往日油亮的羽毛,扯着嗓子埋怨:
“尊上!您行行好,下次攒多点东西再让我跑成不成?上回居然就为一朵快晒成干的破花,让我往返几千里!”
“那阿昭也是,回信就不能多写几句吗?次次都是‘将军何时归’……这次又打算送什么?!你们到底把不把凛鸦的命当命了,那可是几千里啊!”
大宁三十一年,凯旋之日的天光,亮得有些刺眼。
少年将军端坐于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之上,身姿挺拔如松,赫然行于三军阵前。
身后,绣着“宁”字与“沈”字的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千军万马如黑色的铁流,浩浩荡荡,绵延不见尽头。
他身披的银色铠甲在艳阳下折射出冷冽的寒芒,半年的边塞风沙未曾磨损他半分容颜,反将那身少年意气淬炼得愈发沉稳迫人。
剑眉之下,眸如点漆,扫视之间,自带一股鏖战沙场的肃杀与从容。
皇帝李恒携后宫妃嫔、皇子公主与满朝文武,于长安正门外亲迎。
逐光的目光淡然地掠过那一张张或殷切、或好奇、或敬畏的面孔。他目光微沉,勒紧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步履沉稳地行至御前。
李恒挺着便便大腹,金黄龙袍衬得他面色红润。
他满意地捋着保养得宜的胡须,想起这少年出征前那句“再议不迟”的承诺,笑容堆得下巴叠起数层,半是嘉许半是试探地开口,声音洪亮:
“爱卿年纪轻轻,便能以天下为先,为朕分忧,实乃我大宁肱骨之才!便是配朕的明月公主,也是绰绰有余!说吧,此等不世之功,想要何封赏?朕无有不允!”
话音甫落,周遭大臣立刻爆发出阵阵谄媚的附和。
“陛下圣明!沈将军真乃少年英雄!”
“是极是极!将门虎子,实至名归!”
溢美之词不绝于耳,仿佛要将他顷刻间捧上神坛。
立于皇后身侧的李明月,闻得父皇之言,悄悄抬起眼睫,飞快地瞥了那玄甲少年一眼,旋即羞红了脸颊,低下头,无意识地用力绞紧了手中的丝帕。
在一片歌功颂德的喧嚣中,逐光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他倏然提高了声音,那清朗坚定的声线,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清晰地传遍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臣,别无他求。”
他微微一顿,目光如炬,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愿以此战之功,尽数赠于二公主,阿昭。”
“她愿,即我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