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存的突厥军被逼入一处绝谷,背倚陡峭崖壁,再无退路。
他们如同困兽,相互依偎着挤作一团,纷纷举起手中弓弩,箭镞虽指向逐光,却无一人敢率先发射。
一张张被风雪与恐惧侵蚀的脸上,满是绝望,他们死死盯着那位年纪轻轻、手段狠戾的少年将军,准备进行最后的顽抗。
逐光单骑勒马,孤身立于千军之前。
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手中长剑倏然举起,勒紧缰绳,策动战马在原地从容地转了几个圈。
马蹄踏碎积雪,姿态桀骜,将少年将军的意气风发展现得淋漓尽致。
随即,他猛地调转马头,面向身后肃然待命的将士们,声音穿透呼啸的风雪,清晰地传遍整个山谷,带着决绝,他道:
“世人皆道——‘投降者不杀’!”
他话音一顿,目光扫过谷中那些曾犯下累累血债的敌人,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唯有冰冷的审判。
“可我沈逐光,不论生前事,不管身后名!”
“尔等烧我城池,杀我百姓,辱我妇孺!天理难容!”
他长剑猛然挥落,斩碎漫天飞雪,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众将听令!”
“尽诛此地,一个不留!”
“所有千秋骂名,我沈逐光,一肩承担!”
死寂,如同冰冷粘稠的潮水,在皑皑雪谷中无声蔓延。
逐光发出这石破天惊的军令后,他身后的将士,没有向往日一样振臂附和。
回应他的,只有风雪呼啸,以及一片凝固空气的沉默。
逐光心头一沉,不解地勒马转身,面向这些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张写满挣扎与愧疚的脸。
他们眼神闪躲,面面相觑,握兵器的手在微微颤抖,良久,在一种无形的压迫下,他们终于颤巍巍地举起了手中的弓弩。
然而,那淬着寒光的箭镞,并非指向绝境中的突厥残敌。
而是,齐刷刷地,对准了他!
逐光心头如遭重锤,瞳孔骤缩,他下意识地猛勒缰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瞬间泛白。
座下战马吃痛,发出一声悲鸣,不由踉跄后退数步,竟远离了原本誓死效忠的大宁军队,反而更靠近了那群同样满脸惊疑的突厥人。
“陛下有令!沈逐光勾结突厥,出卖军机,致使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其罪当诛,人人得而诛之!”
一阵飘渺不定的声音从大宁将士中传来,逐光眼睛一眯,逐一打量,却没发现那人确切身影。
这声音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似从天而降,让人无从捕捉其源头。
他抬头,望向那片对准自己闪着寒光的箭头,冷笑一声,刹那间,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是凯旋时,满朝文武阿谀奉承之下,太子李玄那双阴沉嫉恨的眼;
是帝王李恒泪眼婆娑许诺王侯时,那嘴角轻微勾起的冰冷弧度;
是李明月被削去青丝后,那怨毒的低咒:“沈逐光,你不过是只秋后的蚂蚱!”
是了!
他虽是魔,生来却未曾主动戕害苍生!
昔日有曦华与阿昭的约束引导,后来是他自己心甘情愿,想守护她所珍视的这一切!
他并非愚蠢,而是从未想过,凡人之心,竟能险恶至此!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突厥已灭,边患已除,这太平盛世,不再需要他这把过于锋利的“战神”之刃了!
他抬起头,望向阴沉宽广的天,任由雪花一片片落在眼中,冰冷瞬间被温热融化,刺得他闭上眼睛,一滴水顺着眼角滑落,他疑惑地伸出指腹,将那象征懦弱的水珠划去。
这水珠是他的本能反应,还是这双不听话的眼睛的反应,逐光已然分不清了。他此刻只能在心底咆哮,宣泄那不能与世人知的愤怒:
天道!
这就是你……执掌的公平道义吗?!
还是说,这人间至恶……本就是你权衡万物的一枚弃子?!
“咻——咻——咻——!!!”
没有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无数箭矢撕裂风雪,如同嗜血的群鸦,自天幕倾泻而下!瞬间便吞噬了那个孤立于两军之间的玄衣身影。
少年身体剧震,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手中长剑脱手,整个人如同被雷霆击中的孤雁,从马背上轰然坠落,直直跌向那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