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序幕在知了不知疲倦的鸣叫声中缓缓拉开。
校园骤然空寂下来,没有了学生奔跑喧闹的身影和朗朗书声,连空气都仿佛变得慵懒。
顾庭之处理完最后一份期末总结报告,关上电脑,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对面那张整洁却空置的办公桌上,杨妩昨天下午就已经离校,开始了她的假期。
他点开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他昨天发出的那条信息上:“假期有什么安排吗?”
杨妩的回复是在晚上才来的,简单而克制:“回老家陪陪父母,顺便整理一些资料。顾老师呢?”
他当时回复说:“还没具体计划,可能处理些家里的事,看看书。”
对话就此打住,礼貌而疏离,符合他们目前“关系不错的同事”这一定位但顾庭之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份在停电雨夜清晰起来的悸动,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虽已平复,湖底却已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假期开始的头几天,顾庭之陷入了一种难以名状的空虚里。
习惯了高强度的工作节奏和每天都能见到某个人的日常,突然的松弛和距离感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他试图用阅读和运动填满时间,但思绪总会不受控制地飘远。
他会想起杨妩低头批改作业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站在讲台上自信从容的姿态,甚至想起那个雨夜里,她湿漉漉的睫毛和略显苍白的脸颊。
这种牵肠挂肚的感觉,对他而言是陌生的。
年少时对杨妩的情感,混杂着志同道合的欣赏和青春期的懵懂,而后被现实的巨浪打散,沉淀为深深的遗憾和愧疚。
而如今,这份重新萌发的情感,则建立在成年人的理智和对彼此更深了解的基础上,更加沉稳,却也更加难以按捺。
一周后,顾庭之回了一趟父母家。顾家坐落于城市一处安静的别墅区,庭院深深,绿树成荫,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宁静和低调的奢华。晚餐时,气氛一如既往的规整而略显沉闷。
父亲顾鸿生过问了几句他学校的工作,语气虽然平和,但眉宇间依旧带着一丝对其选择教师职业的“大材小用”的惋惜。
母亲周婉茹则更关心他的生活起居,言语间不乏对世交家几位适龄千金的暗示。
“庭之啊,上次跟你提过的,林伯伯家的女儿,林薇,从国外留学回来了,进了投行,很是能干。你们年轻人,有机会可以多接触接触。”
周婉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顾庭之碗里,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顾庭之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脑海里瞬间闪过的,却是杨妩站在杂乱却充满生机的办公室里,捧着那杯清茶的模样。
他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妈,我最近工作挺忙的,没心思想这些。”
“工作再忙,个人问题也要考虑。”顾鸿生放下汤匙,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你也到了该稳定下来的年纪。
顾家的未来,终究需要你来承担一部分责任。多结交一些对事业有助益的朋友,没有坏处。”
“我知道。”顾庭之应道,心里却泛起一丝淡淡的厌倦。
这种被家族期望层层包裹的感觉,从他年少时便如影随形。当年选择理科、参加科创大赛,是一种无声的反抗。
后来父亲病重,他妥协回归“正轨”,是一种责任下的屈服。
如今选择教书,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寻求内心平静和自我价值的逃离。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意识到,他渴望的,是一份能够自己做主的人生,包括感情。
晚餐后,他回到自己在家里的房间,陈设依旧保留着少年时的模样。
书架上还放着当年获得的那些学科竞赛奖杯,以及一张放在角落、有些蒙尘的合影高中毕业旅行时,他和几个要好朋友的合照,杨妩也在其中,站在边缘,笑容腼腆。
他拿起相框,轻轻擦拭着玻璃上的灰尘,心中感慨万千。
命运兜兜转转,又将他们带回了彼此的生命里,这一次,他不想再轻易放手。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南方一座温润小城的旧式宅院里,杨妩正过着与顾庭之截然不同的假期生活。
杨家是书香门第,宅子带着历经岁月的古朴与安宁。她陪着母亲在院子里侍弄花草,听父亲在书房里拉悠扬的二胡,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
然而,这份宁静之下,也有暗流涌动。
杨妩的父母对她个人的终身大事,同样有着自己的考量。不同于顾家的商业联姻倾向,杨家更看重门第清白和学识相当。
“小妩啊,”杨母一边修剪着蔷薇的枝叶,一边状似无意地提起,“你张伯伯家的儿子,就是那个叫张昀,记得吗?小时候常来家里玩的。他博士毕业了,现在在省城大学教书,听说还没有对象。那孩子性子温和,学问也好……”
杨妩修剪花枝的手没有停,语气淡淡的:“妈,我现在工作刚稳定,想先专心做好自己的事。”
“工作重要,个人问题也重要嘛。”杨母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女孩子家,总要有个归宿。我跟你爸也不求你大富大贵,就希望找个知根知底、稳重可靠的,我们也好放心。”
杨妩没有反驳,只是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何尝不明白父母的苦心?
只是,经历过年少时那段无疾而终的情感,又独自在异乡打拼多年,她对感情的态度更加谨慎,也更坚持内心的感受。
那个人的身影,在这些天里,也时常不经意地闯入她的脑海。
他道歉时的诚恳,他默默提供帮助时的体贴,他站在讲台下的专注目光,还有那个雨夜里,他递过纸巾时指尖传来的温度……
这些细节,如同散落的珍珠,渐渐串连起来,在她心里投下越来越清晰的影子。
她不得不承认,顾庭之对她而言,是特别的。
不仅是青春记忆的承载者,更是现实中让她感到安心和欣赏的存在。
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有过去的裂痕,还有现实的差距和不确定性。
他是顾家的独子,即便选择教书,也难保家族没有其他安排。
而她自己,也有着独立的事业和人生规划。贸然开启一段关系,可能会面临比年少时更复杂的局面。
一天傍晚,杨妩收到顾庭之发来的一条信息,不是问候,而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页翻开的外文期刊,上面有一篇关于将数学建模早期融入中学STEM教育的论文摘要。
顾庭之附言:“偶尔看到这篇,觉得里面的某些观点,和你之前提到的想法有些契合。”
这条信息很工作化,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味道。
但杨妩却从中读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这绝非偶然看到,而是他有意地关注着她的专业领域,并试图与她分享和探讨。这是一种超越普通同事界限的、带着智力层面欣赏的靠近。
杨妩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仔细阅读了摘要,然后回复道:“谢谢顾老师分享,观点很有启发性,特别是关于跨学科项目设计的部分。我最近也在思考类似的问题。”
她的回复同样克制,保持着专业交流的姿态。但接下来几天,他们之间却借着这个由头,断断续续地通过微信交流起了一些教育理念和教学方法。
话题始终围绕着工作,不涉私人,却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将分隔两地的两个人悄然连接起来。
顾庭之的见解深刻,杨妩的思路敏锐,这种思想上的碰撞和共鸣,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和满足感,比任何直白的问候都更能拉近心的距离。
七月中旬,顾庭之因为一件家族旗下教育基金会的事务,需要短暂离开本市出差两天。
巧合的是,目的地正是杨妩老家所在的省份。
临行前,他犹豫再三,还是在微信上给杨妩发了一条信息:“我这周末因公要去南州出差,大概停留两天。”
信息发出后,他有些忐忑,生怕显得过于刻意。
他并没有明确提议见面,只是告知了行程,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了杨妩。
杨妩看到信息时,正在帮父亲整理藏书。南州二字让她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