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阿兄,大公赢了独立战,成了桑南法,为什么还会有人饿死冻死呢?”
“呃……这个问题,哈哈哈小妹,看来你比我更适合出桑南去读书。”
碎骨的疼痛漫上来的时候,我感觉周遭的一切都在快速向天际收拢,仿佛最终要收束成一颗尘埃。
“你想知道答案吗?拜我为师,我便教你。”
胸口疼痛地喘不上气,适应了蛮横的重力后,我这时才发现不是周围在缩小,而是我在下坠。
“快跑啊!爆炸了!”
一场轰天的爆炸掠过,如一粒投入河中的石子,瞬间激起被疼痛掩盖的久远的记忆。
哪里爆炸了?我眼前盖过一片血光,理智一闪而过:是了,死了好多人,他们都是因我而死。
万千黑衣黑袍的人影划过视野,随之的是一片血染河山,明珠蒙尘。未待我抓住那一缕游魂似的线索,讨伐声、谩骂声瞬间便包围了上来。
“快点走啦!万济医会不欢迎你!”
“沽名钓誉之辈,道域不是你们的专场。”
我认为我一定是因为全身的疼痛而忘却了一些事情,否则我是为何而攥紧双拳,居然完全无法回忆了。但这些情绪化的、无实体的东西还在努力挤进我的感知中。
“伯玉,你可愿意随我一起出道域去游历山川风月。”
“道途山高水远,一路保重。”
“小玉,我已经回不去正道了。”
他们是谁、我虽然捕捉不了任何相关记忆的苗头,但已经下意识伸出手。数个熟悉的身影随着黑影的拖拽,被飞速席卷向天际:此时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九师者。”
“师父。”
“老小。”
无数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回响起来,每一声都仿佛与身体里的疼痛共振起来。我被迫保持清醒,眼前有人山声海随着我的下坠而被绞向天空。
直觉告诉我这些人继后世之学、应该倒在抵御外敌的道路上…至少绝不能湮没在诡谲阴谋之中。
我想说些什么,却痛不能言。这时周遭的声音和画面因为我的高速跌落而开始扭曲失真,充斥着难辨的尖锐惊喊声。
在我感觉自己快要被撕裂之际,下坠的重力终于开始褪离,我因为惯性跌落到一个人的怀抱里。
“一路走来,辛苦了。”
接住我的那个女子顺势跪坐下来,让我横躺在她膝上,腾出一只手来抚上了我的脸颊,像母亲宽慰孩子一样。我看清了她的模样,原来是我自己。
我这时终于想起了一切前尘往事,记忆最后断章在了我与阎王鬼途的最后一战,我应是死了。
头顶那片天空茫远无边,吸纳着周围的一切,连一圈涟漪也无。还有无数与我相关的一切在义无反顾地奔向天空。
她顺着我的目光,也抬头看向天际,“…他们在等你出错。”
“…谁?”我忍着剧痛问。
“你漫长生命中走的每一步、每一个错误,都在暗处注视着你,终有一天,它们准备着追上你,然后吞噬你。”
“…其实你又何尝放过你自己?”
我释然地看着天际中还在吞噬的黑窟,天地不仁,此时此刻才肯卸下这些血债,涤荡怨怼,引我归乡。
她最终抬手遮住我的眼睛:“一切都结束了。现在,好好睡一觉吧。”
我闭上眼睛。新花与故吾,已矣两可忘。
(后记)
“俏如来,他既然选择了你,那便有他的理由,我选择相信他。”
“多谢欲师叔。”俏如来捧着厚重的墨迹,微一行礼。
“嗯。”欲星移若有所思,欲言又止,“虽说你从未接触真正的墨学,但你手上这几本墨迹…”
欲星移眼神锁定到俏如来怀中的墨迹。钜子此举…说也妥帖,到底也不合规制了些。
这几本墨迹连九算也无权涉手,就这么借由杏花君之手交付给下一任,草草了结继任,多少都显得敷衍了。
这可是不被掩埋的历史、墨家先辈热烈而不往的奔赴、终抵大道的修行。
唉,罢了,如今的墨家还有什么规矩可言…现在该称呼前任钜子了。
“啊…我的意思是,”欲星移得体地笑着,“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尽可以问我。”
“谢过欲师叔了,俏如来正有一处不解的。”俏如来抬手翻阅到九算标目,指着第九任师者的小节。
“此处仅记录了渠师叔作为医士,对抗阎王鬼途之事。道域却有许多笔录出自她手,更有甚者…”
“嗯…”欲星移沉思了片刻,“那是一场你难以想象的墨家内乱。内中许多细节,连我也没法保证给出完善的回答。但并不算太重要,你只需明白,今后想要什么样的墨家便可。”
“那这一句又是何意?”
欲星移凑过去,只见最后收尾处非常不合时宜地写着一句:“杀身求仁”。
他忽然有所觉,久久不出一语。
“欲师叔?”
“啊…”欲星移尽力收束情绪,不动声色地笑语:“钜子和老小都已故去,这些细节也并无深究的意义,翻篇吧。”
唉…怎么还是改不了口呢,应是,前任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