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策天凤此人居然会那么有耐心地给他解释!其次是,羽皇居然死了,这么大的事,而且还是策天凤用如此平淡的语气告知他这个消息。
冥医还在原地消化这个讯息,上官鸿信已经劝他回去早点休息了:“我与师尊今夜制定迁行路线,后续还有不少需要忙碌的。”
冥医听出来师徒俩今天估计要通宵了,草草说了句“那你们也早点休息”便离开了。
回翊地,雁王和公主可以与分别多年的父王团聚,这是个好消息。冥医往偏殿住处走时,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茶楼中那个说书人,心下当即不安。
如今羽国政治动荡,倒不是不允许民间百姓议政,而是这说书先生的言语让人颇在意。且不论此人将羽国局势看得透彻,更有甚者,他对于雁王的政治决策都一清二楚,连上官鸿信自断一腿的事都猜到。
或者说的更直白一些,是对帝师策天凤看得透彻。
还有说书人所说的那个“马上就要来了的机缘”,会是这场国丧吗?
所以这个说书人是谁呢?
冥医觉得自己实在不是算计这些的料,一时间也不敢把这事拿去烦默苍离他们了。毕竟迁都这事需要操心的已经够多了。
于是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睡觉。
(二)
又是一日晴空初好。
彩蝶端着汤药绕过久曲百转的花园廊道,又几乎不假思索循着身体记忆在一重又一重的垂花门间穿梭,直到站在最深处的小偏房前。门前落着沉重的巨锁。
“路可真是不少的,唉…”
彩蝶已走出一身薄汗,一边从袖中摸钥匙,一边抬袖擦汗。
方才开锁,只推开一条缝,重叠的帘幔后又突然闪出一个身影。
只听得药碗坠地,一股浓郁的药香漫了上来。彩蝶眨了眨眼只感觉一片碎瓷抵在自己的脖颈处。
“别动。”面前的女子冷冷出声,捏着碎瓷的手却在颤抖,“…放我出去。”
彩蝶此刻谈不上丝毫害怕,缘何如此?这段路已走了一年光景,每日晨起送药的差事也已经领了快一年。
面前这个瘦得见骨的女子以摔碗裂瓷逼彩蝶放她出去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不会真的动手,只是想了结生命。
我盯着面前的小侍女,与她目光对峙了片刻后,捏着碎瓷片的手颓然往自己的方向一转,直直向脖颈大动脉处刺。
“哎呀,何必那么想不开呢。”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
听见熟悉的声音,我的手突然僵在原地,有一阵名为恐惧的恶寒从足底漫遍全身。
我条件反射地敛气屏息,看着侍女身后走出一个蓝衣黑发的儒雅男子。
我应该是在发抖,害怕地一动不动,眼看着他屏退侍女,又面含笑意地一步步走近我,抬手也捏在那块碎瓷上。
“放下。”来人眉目俊逸,语气温和。要夺我手中碎瓷片的力道也算不上重,带着一种引导的感觉。
可是我害怕极了,身体比情绪更快屈服,于是我的手指慢慢松开,任由他把碎瓷片拿走。
看我那么顺从的样子,他心情好像很好,“你总算玩够这不理智的游戏了。我说过了,无论你自尽多少次,我都能把你救回来。再多来几次也只是平添伤痕,唉,何必呢~”
此话不假。他不但是能将与阎王鬼途死战后半死不活的我从鬼门关中拉回来。被关在神蛊峰的这一年里,无论我是采用什么恶劣的手段自戕,他也能以活白骨医死人的医蛊之术将我救活。
只要认定我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他就绝不会让我轻易解脱。
他一向说到做到。
“你什么时候愿意给我一个痛快,”我盯着他,声音颤抖,“…神蛊温皇。”
这时又有三两侍女和小厮开始收拾方才争执起的一地狼藉,温皇只是看着他们动作,若有所思:“现在还不行,你还有用处。”
此时,我的愤怒又盖过了对他的恐惧,我又一次沉声问道:“你到底还想要什么?还珠楼的机关巧术我也应下,中土地界的舆图也绘制给你了,你究竟是——”
“还有一次。”他打断了我的声音,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有让人寒噤的光,“在兑现最后一桩事情前。你若是再敢反抗,我便只好连这最后的承诺也背弃了。”
他的意思是继续让我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偏房中求死不能。
我知道他说到做到,只能无奈又无力地看着他离开,并带走了最后一丝曦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