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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拟行路难(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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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春大夫身上透着农人的淳朴,一身短褐,木枝绾发,麻布裹头,住的草堂更是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角音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接受竺影中神乎其技的医者是个农妇。到底还是认为自己被诓骗了。

为今之计,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眼看那“神医”干完农活,扯过一条脏布擦手,就去给太子殿下切脉了,偏拦着角音,不让进去。

角音只能干看着,坐立难安,在屋前踱来踱去。

竺影和闵福却是坐在地坪上晒太阳,谈笑风生,半点儿也不心急。

闵福问竺影,这些年在京城过得如何,家中长辈身体如何,祝先生的病如何……

竺影编了点谎,一一圆了过去。

这位师兄没什么可问的了,竺影便问:“师兄今晨下山去了哪里?”

闵福道:“阿母听说葛县不少人生了疾病,叫我送些药材过去。”

竺影道:“病的人多吗?只师兄一个人怎么送得过来?”

闵福道:“这不也没有人手,明日再去一趟罢。”

竺影问:“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的忙?偏我这时还带了病人上山,给你们添麻烦。”

角音在背后气鼓鼓地瞪她,她竟说殿下是麻烦。

闵福道:“不必不必,阿母见你回了,高兴还来不及。”

竺影道:“我已十年未归了,不知师傅还认不认得出呢。”

刚说着她会高兴,身后飞来一条手巾,“啪”一下抽在闵福后脑上。

一转头,是闵春大夫在骂道:“闲聊什么呢?活干完了吗?”

闵福捂着头起来,和和善善喊了一声:“母亲。”

竺影也笑意晏晏到她面前,盈盈揖礼:“师傅。”

“噫!”闵春大夫眼前一亮,大惊道,“你是哪里来的女郎呀?怎么乱叫师傅?”

竺影笑道:“山下来的,竺家的。”

“原来是你!”闵春听罢眼前一黑,忍不住扶额气笑了,“我就说他身上这毒怎么这样稀奇古怪,这些个难治的病人,你都是从哪里给我找来的呀?”

“啊?这个也很难治吗?”竺影心虚时声音也低,“正是因为难治,我才来找师傅呀。”

其实她也就只为两人求过医,一个是云琅祝家的公子祝从嘉,先天不足;另一个就是梁朝的太子殿下了,不知被人下了什么毒,虽可恨,也可怜。

闵春扯着竺影走到屋旁,压低了声音道:“不过你也别担心,祝家那个先天不足的,师傅也没辙。但后面的这个,师傅一定给你治好。虽说人不如故吧……后头这个也不差了,你也节哀。”

节什么哀?

竺影听得一头雾水,随后反应过来:“师傅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闵春道:“咦?不是吗?”

竺影道:“祝家的公子还活着。”

“这样啊……”闵春顿时恍然大悟,声音低了又低,“那他是跟别人跑了吗?你呀真是,这么多年徒劳,反为他人做嫁衣。”

竺影几乎语塞,艰难解释说:“也不是您想的这般。我带来的这人,其实是祝家公子的学生,与我没多大关系。”

这么说,也不算撒谎吧。

“原来如此!”闵春再度恍然,“你早说不就好了。”

竺影又叮嘱她:“师傅您可千万别当真外人的面乱说呀。”

“放心放心。”闵春大夫连连应答,“师傅心里有数。”

院里其他两个人凑过去偷听,又被闵春一手巾抽了回去,“瞎凑什么,赶紧把院里的草药翻晒了,明天送下山去!”

闵福撇嘴道:“行。”

角音被抽了一脸,还木在原地。

闵春大夫才想得起他这号人来,上下打量他一番,问道:“屋里躺着的,是你家公子吧?”

角音道:“是。”

闵春道:“先说好,我不白给人治病,要收报酬的。”

角音道:“闵大夫若能治好我家殿……公子,在下定当以千金酬谢!”

闵春道:“我一个山里人,要再多钱也没用,不如叫你给我干活。要么去柴房劈柴,要么去地里锄草,自己选一样吧。”

竺影在一旁道:“师傅,你不知这人有多笨手笨脚,脑子也不甚灵光,让他去地里踩坏了草药,你不心疼吗?”

闵春转念一想:“也是啊。”

竺影又道:“这匹夫一身的劲,叫他去劈柴正好。”

角音攥着拳头,气得龇牙咧嘴,太子的性命捏在别人手上,又只能沉着脸不敢反驳。

竺影被他气了多回,终于在这里报复回来了。

闵春一指隔壁柴房,同角音道:“柴刀就放在柴堆上,怎么劈柴不用我教你吧?”

角音咬牙道:“不必。”

院里的两个男子都被闵大夫打发了,竺影才想起要问:“那位公子的病,师傅看得如何了?”

“呀!”闵大夫再一拍脑袋,“只顾着与你说话,怎么把他给忘了?”

竺影:“……”

她师傅的医术无可指摘,至于医德,也是有的,偶尔才有罢了。

闵春大夫到草堂中给病人配药,竺影也跟着去,给她搭把手。

闵春问道:“来之前,你给他扎过针了?”

竺影道:“扎过,还是师傅教我的那一套。”

闵春道:“难怪。得亏你这么多年没荒废,不然他被你这么胡乱一扎,不死也残废。”

“啊?”竺影慌慌张张道,“我扎错了吗?”

闵春大夫乐呵呵笑道:“没有,我就吓一吓你。看你,自己都不敢笃定的事,怎么敢用在病人身上呢?”

竺影长舒一口气,又是虚惊一场。房门敞开着,她朝里瞥一眼,只见榻边垂下一片衣角,不闻动静。她问:“那他什么时候会醒?”

闵春道:“得看他,什么时候想醒来了,就会醒。”

师傅这意思,就是他可能现在就醒着?

竺影也不敢多说话了。

只等师傅称好了药材,取了泉水浸泡。竺影洗出一只陶锅,把药炉里的灰清理了,等着煎药。

角音在柴房外劈柴,一斧子一斧子挥下去,似要把怨气都往柴火上发泄。

闵福师兄翻晒过一遭药材,叫竺影有空时帮忙翻一翻,竺影随口答应下来。他又背起那高高的竹篓,到后山采药去了。

春后多生疾疫,求医者甚众,闵春大夫忙着给山下的病人配药,没多少功夫陪竺影闲聊。

一整个下午,竺影都独自守在药炉前。

屋外沐着暖阳,走进檐下才发觉,屋中凉得沁人。

竺影端药进屋,榻上的人醒着,已自行坐了起来,安静不语。

郎君长袍玉冠,素衣广袖,局促在一间逼仄的屋子里,枕藤榻卧草席。他本就苍白,坐在灰扑扑的陈设当中,又多惨淡几许。

竺影朝他走过去,勉为其难挤出点笑意:“该喝药了。”

“嗯。”孟闻淡淡应答。

清苦的药香弥漫开来,药碗近在眼前,他却不知伸手。都到山旮旯里了,他还不忘自己是太子。

竺影僵着笑意,耐着性子,如往常侍奉汤药那般,吹凉了一勺送去。

药匙送到了嘴边,孟闻却不张口,一双眼直直望着他,启齿发问:“你为何会知道这里?”

竺影答:“我曾拜闵春大夫为师,随她行医。”

孟闻又问:“竺家的女公子,为何会学医?”

他仍记得她是官家子女,却会在这样偏僻的山林里学医。

竺影道:“想救人。”

她欲救的是何人?孟闻本还要问起的。可她一句“并州多疾疫”,就此搪塞了过去。

“哦。”他也如是敷衍应一声。

竺影催促道:“殿下,先喝药吧。”

“好。”孟闻将她伸来的勺子推了回去,端过药碗一饮而尽,如饮水般稀松平常,看得竺影喉咙发苦,眉头紧皱。

空碗递回去时,他同竺影道了声谢。

“殿下要谢的话,还是谢我师傅吧。”

竺影才不敢承他的谢意,收走药碗,便赶紧离去。

山中无杂事,入夜早,山中人休憩得也早。

晚间,闵福回来煮了些粟粥,配上些渍蔓菁对付了晚饭。

太子殿下对此倒没多说什么,他在西苑最清苦的那些年,也不外如是。

竺影忧心孟闻夜里觉着冷,他毕竟是个病人,于是另给他搬来一床褥子。

铺好了床榻,众人都将睡了,只有角音还在孟闻的房间门口守着,可谓是尽忠职守。

闵春看不太懂,问竺影道:“他站在那里干什么?”

竺影道:“我不知道。”

闵春道:“当门神吗?”

竺影忍不住笑出声来。

直到房间里的人开口:“角音,你自睡去,不必守我。”

接着又几番催促,角音这才不当门神了。

闵大夫的草屋勉强隔出三间房,病人单独占了一间,竺影和师傅住在一起,角音和闵福宿在一处。

山间不闻鸡鸣叫,晨间自有鸟鸣扰。

群山之环绕了一圈雾霭,天边浮了一层薄柿色,天刚刚明,浮云尚不曾褪尽。

师兄闵福早早起来了,收整完昨日晒好的草药,背篓下山去给葛县乡民送药。

早饭过后,闵大夫回屋亲自为孟闻施针,他面色比之昨日好了许多。

闵春大夫一边熟稔地行针,一边神秘兮兮道:“后生,你是得罪了什么不得了的人吧?”

孟闻皱着眉,不解其意。

不等他出言自辩,闵春心中已有了盘算,分析得头头是道:“你身上中的这毒可不常见呀,不像是寻常人能弄到的。”

孟闻没答话,闵春便当他默认了。

行针拢共两刻钟,也没见他说一句话,闵春只当他是不爱说话。

灸完了针出门去,阳光刚刚照到屋檐下。

角音吃过早饭,已自觉劈柴去了。

闵春朝柴房的方向喊了一句:“大牛,出太阳了,屋里有张藤榻,去把你家公子搬出来晒一晒,病会好得快一些。”

角音翻了个白眼,嘀咕一句:“你当我家公子是药材呢?还晒晒?”

隔壁半晌没有动静,闵春便又催:“听到没有?”

角音满腹牢骚:“我叫角音,宫商角徴羽的角,不叫什么大牛。”

他郑重其事纠正神医的称呼,神医听不懂,只回一句:“我管你呢?”

闵大夫素来如此,她只记得这人患的什么病,不去记这人唤的什么名。

这些年来,也有不少前来求医的病人,在她的茅草屋前来来去去的,生死看惯。

他们求得良方良药便下了山,其中的大多数都会变成此生不会相逢的陌路人。

所以不记得也罢,可以省却许多事情。

竺影道:“他就是这样的人,说话可难听,师傅别往心里去。”

闵大夫不甚在意地笑笑:“我看这后生很不错啊,他不光嘴勤快,干活也勤快。”

一看柴房前,堆了满墙的柴薪,排得整整齐齐。

角音背地里又骂了一句,撂下柴刀,刚走到门口。就见昨日还半死不活的太子殿下,今晨已经能下榻行走了。

角音遂不骂了,心中改敬神医。

孟闻披衣走出门来,朝闵春大夫作揖道谢:“多谢闵夫人搭救。”

闵春大夫笑得直摆手:“什么夫人不夫人的,我就一山野妇人,闲来无事给人治个病,只会一点皮毛罢了。”

竺影本来还在药炉前煽风燃火,扇着蒲扇的手突然一顿。听自家师傅也如此自谦,她再不敢自称略通医术了。

闵大夫又道:“得亏你是年轻人,不然没个两日,还下不来床呢。”

孟闻问道:“不知晚辈这病,须得多久能治好?”

闵春道:“你这毒难解呢,如要彻底根除,最短也需两个月。”

竟要足足两月啊,他定然耽搁不起。

孟闻又道:“实不相瞒,晚辈有要事在身,无法在山中停留太久,不知能否快些?”

闵春思索道:“这样吧,你要是能撑得住,我就给你下一剂猛药。最快半月就能下山。”

孟闻仍旧摇头:“还是太久,可否再快些?”

“还要再快?”闵春也急了,“再快你赶着投胎啊?”

妇人竟对殿下口出不逊,角音也急:“大胆!”

眼见着他们要吵起来,竺影忙撇下药炉,上去相劝。

她也清楚,云琅诸事耽搁不了这么久。

竺影道:“师傅,您看这样可好?这几日您为这位公子医治,我在旁学着。待他脱了性命之虞,我会同他一道下山去,其后的药石针刺灸疗便交由我来。”

“你?”闵春大夫若有所思地盯着她,又看了看那个面色僝僽的后生。

许多年以前,有个上山学医的小女郎也说过类似的话,做了同样的事。她说要救人,要救他,就稀里糊涂跟人下山,一去十多年呐……

闵春沉着脸把竺影拉到一旁,没忍住责骂她道:“你当真是糊涂啊!”

竺影道:“有何不妥吗?我本就是要和他一道下山的呀。”

闵春道:“往后你还要专为他治病不成?”

竺影道:“那倒不会,师傅不必担心,我与他只同行这一路。”

闵春道:“当真?”

竺影道:“当然。”

“这才好。”闵春终于放下心来。

两人背地里商量妥了,才回到屋前。

角音刚搬了屋里的藤榻出来,让殿下在屋前休憩。

闵大夫到孟闻面前摊开五根手指,说道:“五日,最少也需五日,少一日都不行。”

“好。”孟闻应下了。

闵春道:“你既来求医,就必须得听我的,否则轻易放你下山,任你死在了山下,不是坏我名声么?”

孟闻复又朝她揖礼道:“晚辈先谢过闵夫人了。”

闵春道:“别谢我,叫你旁边那小兄弟多帮我干点活罢,山里人也忙呢。”

角音自觉道:“我去劈柴。”

竺影道:“我去煎药。”

几人又各司其事去了。

闵春从屋里搬了另一批药材出来翻晒,好几次从竺影面前经过,她都闷闷的,也不抬头说话。

她长大了,下山十多年再回来,已变成了二十多岁的女郎,于闵大夫而言,只是一夜之间的事。

寄居在闵大夫记忆里的,是童年时的竺影。

她幼时也吵闹啊。

竺家那小女郎当初哭着嚷着要跟闵大夫学医,闵大夫被吵得不行,才答应收她。读医书、辨药材,都是漫长而枯燥的事,也有几次,她吃不下苦头,吵着闹着要下山回家,都被闵大夫哄了回去。

只有最后一次,闵大夫没能把弟子哄骗回来,她下山回了家。不多久,竺太守一家就移居京城了。

京城能是什么好地方?

瞧她徒弟去了一趟回来,人都换了个芯子。

一个人有什么心事,能骗得过旁人,瞒不过医者。

转眼晌午了,日头高悬。闵大夫晒完了药材,扯了张草席过来,坐在茅草檐下休息。

角音提了木桶去山下挑水,篱笆院里就三两个闲人。

一个犯了病的,拿本书盖在脸上装死;另一个眼里只盯着药炉,都不主动找闵大夫说话。闵福也还没回来,闵大夫怕是要闷出病来。

闵春侧头看着竺影,又问起她:“祝家公子身体可还康健?你怎么都不和我说他了呢?”

闵大夫这一问,那装死的人也不装死了,脸上的书“啪嗒”掉到了地上。

竺影安安静静守着药炉,只答:“不如旧。”

闵春道:“不如旧,是比从前好了,还是比从前差了?”

竺影道:“差。”

不等闵春问起点别的,她便借口药煎好了,进屋去拿碗。

闵春当然看得出来,竺影总对此避而不答,她以前总将祝家公子挂在嘴边的呀。

要是祝家那小子在这里,闵春定要好好问一问他。

竺影若无其事地,盛了药给孟闻送去,药汤还烫,便放在他手边晾凉。顺带替他将地上的书捡起来了。

做完这些,竺影本要回屋躺着了。

闵春又叫住她:“小竹,你的手怎么了?”

竺影疑惑:“师傅问的是我哪只手?”

闵春道:“左手。”

竺影方想起来:“以前受过点伤。”

闵春道:“过来给我看看。”

竺影乖乖把手伸过去,顷刻她便后悔了——

闵大夫一探便知:“尺骨以前折过?哪个庸医给你接的?仍有点不贴合……”

扶着竺影的手臂一摸一正,竺影还没反应过来,从前的伤处已经整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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