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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风波始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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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千佛殿时,看见窗外一闪而过的人影,便知是禾玉也跟过来了。符离本可以不出手,但他还是铤而走险,为了救她。

竺影也有些看不明白。

东宫似一座千疮百孔、四处漏风的囚笼,而鸿嘉殿、襄王府、齐王府的人无孔不入。

孟睢言,还有眼前的陆醒枝都是可怜人,前者猜到一些,后者还被蒙在鼓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都不知道。

襄王知道了陆家女的身份,无疑是拿捏住了太子的把柄。至于陛下知不知道呢?还是装作没看到?

孟闻把人藏在东宫里,试图把她护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安然求存。

一旦打破了这个平衡,与襄王撕破了脸,陆芃的身份早晚会被摆到明面上。

那个叫符离的不能留。

不出竺影所料,那两个寺僧的死被压了下来。遇刺之人并非太子,千佛殿里的事也无外人知晓,这件事被人轻轻拿起,又轻轻放下,没有掀起更大的波澜。

回到东宫后,陆芃叮嘱竺影赶快回去换衣裳,再沐浴洗一洗身上的血腥气。

一阵絮叨,却被另一人的声音打断。

“你过来。”

孟闻这话是对着竺影说的。

陆芃挡在竺影面前,道:“你有事?”

孟闻道:“我有话要问她。”

今日遇上不顺心的事,陆芃语气难免有些不耐烦:“你一天到晚究竟有多少话想问,就不能一次问个清楚吗?”

孟闻道:“这我可不能保证。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今日问完了这件,明日还有下件。”

竺影道:“殿下,我今日休沐。”

“是啊,她今天休沐。”陆芃颇为同情地看着竺影。才遭了血光之灾,伤口都来不及上药,就不能放她躲一天清闲吗?

“可以准你三天病假。”太子殿下终于发了点“善心”,后又补上一个条件,“在我问完了话之后。”

竺影权衡一二,撩起斗篷露出染血的衣角,同他请示:“请殿下准我先回去换身衣裳。衣冠不洁,恐对殿下不敬。”

这么点请求,于情于理他都无法拒绝。

得了他的首肯,竺影快步回了住所,研磨提笔写下一张短笺,连同那柄捡来的匕首拿丝帛裹好了,一并埋在屋后的竹丛下。等着禾玉来此取信,帮她查验那两个刺客的身份。

做完这些,才去取水擦净身上的血,换一套干净的衣装,前往恩光殿。

偏殿里如常备了茶点和茶水,孟闻跽坐案前等她过来。

他仍持着儒经一卷,见她来时,不合书也不起身,单单抬首朝她望去。视线自她身上扫过,又留驻在她潦草包扎的伤口上,很快又收了回去。如凿石见火,一刹而已。

孟闻垂着头,语气似叹非叹的:“坐罢。”

竺影过去给他斟茶,他先一步提起了茶壶,斟了满杯茶送到她面前,然后才问:“千佛殿的那两个寺僧是怎么死的?”

竺影心存顾忌,不答反问:“符离是怎么说的?”

她和陆芃走时,符离还留在千佛殿,孟闻肯定先问过符离了。

“他说,事急从权,当时唯有一击毙命才能救你。”孟闻低头翻过一页,又抬头看着她道,“我想听听你怎么说。”

竺影道:“两个人里,只有一人挟持住了我,可符离一个活口也没留,就算是角音也干不出来这样的蠢事。”

这样说他应该明白的吧?那个叫符离的侍卫有问题,不能再留了。

孟闻听了,却道:“你对我这两个侍卫颇有微词啊。”

竺影霎时无语,这是重点吗?

他问:“那两个寺僧为何会对你下手?”

竺影摇头:“不清楚。”

他又问:“你为何会去千佛殿?”

她答:“去纳凉。”

“还有呢?”

“想去看看那一千座金佛。”

“可曾发现了什么?”

“全都是金的。”

“……”

孟闻撂下经卷,正色道:“我不想听你这些废话。”

竺影反问:“那殿下想听什么?”

孟闻道:“说说你以前得罪过什么人?还是你在始宁寺里发现了什么,那两个人才想杀你灭口?”

若说得罪过谁,竺影细细数来,其实没几个。

静和宫的宜夫人,素来与竺影过不去。

辞月宫的薛贵人,因着她从前是静和宫的人,帮着宜夫人做事,得罪薛贵人是难免的事。

襄王,竺影曾害他伤了一条腿,至今是个跛足的亲王。

还有栖梧宫的六皇子,自小由陆芃照顾着,与她关系甚好。竺影虽没见过几次六皇子,谈不上开罪。但是当年竺影跟陆芃有过节的时候,小皇子曾罚过她,替陆芃出了气。

至于宫外的那些,竺影就不清楚了。

孟闻听完,已经沉默了。他那二皇兄能把这样的人护在身边四年,也算是个厉害角色。孟晓会与薛家、杜家同时交恶,看来竺影功不可没。

只是这块烫手的山芋由他接着了,他暂时还不想扔。孟闻喝了一口茶压惊,却听她道:“还有……”

孟闻看着她道:“还有?”

竺影说着说着,不自觉地望着眼前人,或许太子殿下也算一个?竺影也不知那算不算得罪。

转念一想,他都姑息了,还是不翻旧账为好。于是改口道:“那两个寺僧也未必是我得罪过的人安排的,兴许……兴许是殿下的仇家派来的呢?”

是他自己要揽这个烂摊子的,明知背后会牵扯到梁氏。始宁寺也不是她闹着要去的,是陆芃硬要带着她去。

眼下寺里的碑刻成了假货,千佛殿底下也空了,一经查下去,落在将作监头上的可不止贪污工费这一项罪名。

孟闻气笑道:“你还怪起我来了?”

竺影连忙赔笑:“小人不敢。只是提醒殿下,还有这么一种可能。”

孟闻垂下眼睫,默默饮茶。又有些气恼,她不肯同他说实话。总是真假掺半的,还得让他费尽心思去分辨。

半晌,他又追问起另一件事:“正殿后的碑林,又是怎么一回事?”

竺影道:“我不知道。”

她想逃避,孟闻却不容她糊弄。

“我前去看过了,的确不是真迹。旁人尚且难以察觉,你从前不曾到过始宁寺,又是怎么发现的?”

眼见这些掉脑袋的事又要扯上她,竺影着急甩锅:“碑上刻的《佛所行赞》,我曾听祝令君讲过。这些事殿下可以去问祝令君,他懂的肯定比我多。”

又提他又提他。

孟闻彻底气恼了,杯子重重砸在了茶案上,杯盏茶壶都为之一震。

孟闻审视着她,冷冷地道:“我现在问的是你。你不说实话,是想接下来几天都在这里陪我耗着,还是到牢狱里待着?”

竺影吓得呆住,总算老实,便将自己的猜测一一托出:“我见那些碑刻上有裂痕,却并非岁月侵蚀的痕迹,可见用的原本就是几块劣料,才推知那些碑刻是假的。”

他这才满意,神色稍缓和几许,给她的杯子里续上了茶。

“还知道什么,接着说。”

竺影道:“还有一事……是关于千佛殿的。”

孟闻毫不惊讶道:“你也发现了?”

“嗯。”竺影点头道,“有几块地砖下面是空的,不知道是暗室还是暗道。”

孟闻道:“从前没有人发现过,应是从前挖空了又回填过只这回落了场大雨,淹了千佛殿。雨水渗干之后才又空了。我已叫商音角音去查了。”

究竟是什么样的缘由,才会让他们利欲熏心,敢在佛前动土?

竺影想起那几则传说,还是忍不住跟他说了:“始宁寺有许多传闻,殿下可曾听说过?”

孟闻道:“你说。”

竺影遂娓娓道来:“始宁寺修建以前,檀山原本只是一座土山,传闻太祖皇帝经过此地时,有龙在天腾云布雨,太祖离去后又雨过天晴。是以史书记载,延都之东有山高三千尺,名曰檀山,山有龙气,为龙兴之地。战乱年间,有僧人躲进山中避难,在山上见一旧址,断墙之下生有菩提,于是就在这旧址之上建寺修行。后来太祖兵败,再途径此处时,才得以在寺中避难。太祖皇帝为感念佛祖庇佑恩德,嘉佑元年下令重修这座寺院,更名为始宁寺。”

孟闻道:“这些我都听说过。”

竺影道:“殿下有没有听过另一则传闻?早在三百年前,始宁寺的前身为照光寺,照光寺僧曾以万两黄金铸金龙埋于寺下,世代相传。*虽说这些都只是传闻,可倘若真有人信呢?”

听到这里,孟闻适才放下经卷,转头看她。还真给他说中了,宁朔八年国库里拿不出钱的时候,皇帝想起这则传闻,还真动过这个念头。

只不过当时被陆澄、王若等人劝住了,为了一个亦真亦假的传说,冒犯了佛祖不值得。皇帝只好作罢。这事说起来不太光彩,孟闻也就没告诉竺影。

竺影猜测道:“不论地下有没有藏金子,他们挖了密道,应该也是方便把赃物运送出去。只是有一点说不通,正因不信佛陀,他们才敢在佛祖眼前动土。可若是不信佛,他们为何要动那些碑文?”

分明又笨又重又不值钱。

孟闻点头,说的也不无道理。也就是她这等不信佛的人才会越过围栏,去抠一抠佛像上的金漆。不然也不会发现那地砖地下是空的。

思量一番,他才想出另一番解释:“始宁寺曾经多次修缮。两年前是由将作监的许大监亲自督修,今年又是由袁少监负责督修。说不定换了碑林的,与千佛殿里动土的,不是同一批人。”

目下只有这个说法解释得通。

该问的话都问完了,孟闻心中有了头绪,只差顺着这一点蛛丝马迹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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