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桌椅横斜,木桌上杯盘狼藉,小二正勤勤恳恳地打扫卫生,看起来还要收拾很久。
整个大堂只有一处净土,坐了位托腮的玄衣姑娘。
她眼睛定定望着窗,视线不知道飘忽到哪里去,手上扒拉一杆精铁长枪,听见陆衔蝉进门的脚步声时,小燕子般扑棱起来看一眼,又失望地坐回原处,换手托腮。
小二跑过来点头哈腰。
“客官是住店还…”,他拍拍自己的嘴,陪笑道:“您瞧我这话问得,大侠想吃点什么?”
“清粥,四个菜,捡拿手的上。”
陆衔蝉坐到靠窗桌前,扫视一眼窗外,她回头问道:“最近有很多江湖人?”
小二麻利收拾桌面,他应和道:“可不是,咱们这四通八达,来往必经之地,自打边关大胜的消息传开,五湖四海的大侠都往这赶。”
“结伴的、等人的、路过的,把这客栈挤得连马棚都睡了人,拦都拦不住!”
“大堂更是,整宿整宿的推杯换盏,咱这辈子见过的江湖人,都没有昨日一宿多。”
“那盛况,啧啧啧,百年难得一见。”
小二朝托腮姑娘那边努努嘴:“您来得晚,客栈里就剩那边一位了。”
陆衔蝉取下腰间白玉酒葫芦打开,在嘴边停住,她状若随意地问:“都是往雍州去的?就没有雍州往京城来的?”
小二眼睛吸在酒葫芦上,他深呼吸露出陶醉表情,感叹道:“嚯!您这酒可真香!”
“大部分是往雍州去,不过具体客人们往哪边走,咱也没特意关注过。”
他回过神,收拾得更麻利:“人太多了,客栈上下忙得脚打后脑勺呢!”
陆衔蝉取了杯子倒满酒水,递给小二:“这是京中‘山寸居’的梨花酿,若遇见往京中去的,您替这酒扬个名。”
“哎呦,您太客气了!”,小二乐得眯眯眼,抹布往肩膀一搭,双手接过酒杯:“山寸居?那不是这两年声名鹊起的‘江湖酒肆’嘛?”
“好说好说好说。”
那托腮姑娘捏着个茶杯,屁颠屁颠跑过来:“大侠,能给我也来一杯吗?”
她捏起手指头:“一点点就成,尝尝味儿。”
陆衔蝉没憋住乐,她噗嗤笑出声:“姑娘想尝,自然可以。”
“好酒!”
托腮姑娘小口小口饮,她捧场道:“梨花清香甘甜自然融入酒中,唇齿留香回味无穷,又不辛辣。此时京城是梨花时节,恰逢边关大捷,正适合饮此酒!”
小二去端菜,桌边只剩那托腮姑娘一人。
她玄色劲衣,面上灵动娇俏,有双俊俏剑眉,举手投足之间英姿飒飒,饮梨花酿时眸光星星点点,闪闪发光。笑意盈盈,让人见了便畅快,心里也涌出股开心劲儿。
“姑娘真好看”,陆衔蝉忍不住夸赞道。
托腮姑娘耳尖攀上红意,她眨着水灵灵的眼睛,大方回应:“姑娘也好看,您周身气度不凡,一看便知是江湖英雄豪杰!”
“长枪乃兵器之首…”
“空手更有高手风范…”
“头冠束发显庄重…”
“玉簪束发更为不羁…”
“玄色衣裳…”
“白袍青衫…”
陆衔蝉夸她,她又反夸回来。
待小二憋着笑将菜摆到桌上,陆衔蝉才回过神,把即将脱口而出的‘你的功夫定比我强’咽回去,不然下句可能就是‘不服来比比’了。
陆衔蝉轻咳:“姑娘可曾用过朝食?不如…”
托腮姑娘连连摆手,婉拒陆衔蝉的邀请:“我等的人应该快到了,我得同他一起用。”
陆衔蝉的筷子停在青菜上,顿了顿,才夹起青菜放进碗中,她故作不经意问道:“姑娘在这等江湖同道?去雍州?”
托腮姑娘正向门口张望,她声音里夹了几分埋怨:“我在等我阿兄。”
“我们往京城去,阿兄说有些小事拌住了脚,跟我约定好在这里汇合。”
“我同阿娘已有一年未见,阿兄那家伙还磨磨蹭蹭,待我见着阿娘,定然要告他一状!让阿娘狠狠打他手板子!”
还没怎么试探,这傻姑娘就跟倒豆子似的交代。
陆衔蝉感叹道:“你同你阿兄感情真好”,她细嚼慢咽,直到把桌上食物都吃干净。
若八年前雍州没有城破,没有莫名其妙的追杀,战事结束,陆衔蝉便会跟着阿爹阿娘一起到京城生活,她和晏如瑜会是很好的朋友。
陆衔蝉撂下饭钱:“在下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这就告辞了。”
“姑娘,江湖再会。”
“等等!你也是去雍州刺杀戎贼的吗?”
晏如瑜追到客栈门口,她劝道:“别去了,使团会由三千玄甲营护卫进京,你不可能成功的!”
陆衔蝉衣摆在半空划出道弧线,她回身,脸上露出灿然的笑,倒退着朝门口满脸担忧的晏如瑜摆手:“放心,我此行不是去刺杀戎贼的。”
想了想,她解下自己腰间白玉酒葫芦,朝晏如瑜扔过去:“这个送你!”
“京城梨花正胜,城门树下饮此酒更…哎呦!”
陆衔蝉转身作揖行礼,同身后人礼貌道歉:“对不住,是在下没看好路,可踩疼…”
安静片刻后。
客栈院内的三个人同时惊喊出声:
“阿兄?”
“女贼!”
“小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