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三次也不少了,小小匕首,撂下锤子我胳膊都酸得举不起。”
李百锻躺回椅子:“倒霉玩意儿,你这辈子别想出师!”
陆衔蝉笑道:“您还有阿铁呢,阿铁天赋异禀,他定能将您的手艺发扬光大。”
李百锻对自己的小徒弟很满意,他得意道:“那小子,还有得学呢。”
躺椅嘎吱嘎吱,伴随铁锤砸击声,奏成一曲。
李百锻被陆衔蝉哄得心情不错,他闭目阖眼道:“去吧,乖徒儿,到你了。”
陆衔蝉慢悠悠从躺椅上爬起,待她一步一步挪到阿铁身后时,阿铁的锤恰好停下。
大小零件摆成一排。
陆衔蝉三两下便将‘翼展’组成,装到右臂,长钉眨眼间出槽,击中梁柱正中。
李百锻徒弟虽多,但都是铁匠,在江湖上传出声名的唯陆衔蝉一人,不过她实在是个‘孽徒’,在外闯荡得了个机关匠的名号,愣是没人将她同兵道仙李百锻连在一块儿。
“师姐好准头!”
阿铁抹一把汗水,他丝毫不觉疲累,眼中满是兴奋,龇牙笑道:“师姐,烟折子打多少?”
陆衔蝉揉他的头,摸来满手臭汗,她看看湿哒哒的掌心,又看看阿铁湿哒哒的褂子,攥着手,打算一会儿落实自己不孝徒的身份。
把小师弟的汗,抹到师父袍子上。
“打三十吧”,陆衔蝉犹豫着说。
“山君,打一百八吧”,晏如瑜扯陆衔蝉的袖子。
阿铁把自己的小脸蛋儿挤出了褶子,他兴奋道:“真的打一百八吗?小师姐?”
打完一百八,他便能出师了,到时候他李阿铁便是京城里最年轻的铁匠。
阿铁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晕。
晏如瑜同她阿娘一样,对‘烟折子’感兴趣:“自然要打一百八,山君,我要,我阿兄也要,褚卫和少良来都来了,你让他们空手而归?你别忘了还有我阿娘!”
陆衔蝉看看师父,又瞧瞧晏家兄妹和那俩棒槌。
晏如瑜激动之色溢于言表,晏若岫和他那两个狐朋狗友虽不曾言语,但眼里透着光,脸上写满想要。
陆衔蝉无奈妥协,她看着阿铁道:“那便一百八吧。”
“谢师姐成全!”
阿铁欢呼一声,蹦蹦跶跶往料子间去。
李百锻声音幽幽:“百件不同制。”
小阿铁顿时萎靡。
一百八十个铁珠,件件工序一样,晏如瑜很快觉得索然无味。
院中又多了张崭新躺椅。
晏如瑜随着阿铁敲锤子的节奏前后晃悠,她随口问道:“山君,你为什么会学习机关术啊?”
陆衔蝉将右手举起,细碎的光透过指缝,撒在她脸上,手背那道旧疤被新的伤疤盖住,变得不再明显。
“我右手受过伤,筋脉有损,抡不动大锤,十八般兵器,就只能用暗器机关取巧了。”
她的右手…
抡不起锤,执不稳刀,也提不动枪。
“阿瑜,你又为什么学枪呢?”,陆衔蝉反问。
晏如瑜声音轻快道:“我啊,太平十六年之前还是学刀的,跟着阿娘,学我舅母,皇后陆旻的刀法。”
“那年阿爹从边关押送戎人大王子回京,我和阿兄在城门口等了他许久,日日期盼阖家团圆。”
“可边关战事又起,他行至半路便匆匆折返,别说我和阿兄,他连我阿娘的面都未见。”
“阿娘说,边关战事焦灼,雍州城一战,把边关精锐打没了。”
“将军白骨…豪侠殒身。”
“阿爹独木难支,仗打得艰难。”
“战死的名单从边关传回来时,阿娘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翻来覆去的看,看完她就抱着我和阿兄哭。”
“她说…”
“若阿爹也战死沙场,就该轮到她披挂上阵了。”
“阿娘说,边关事急,家国事大,若哪天她不及告别便去了战场,一去不回,不能陪着我们长大,请我们不要怨恨她,也不要怨阿爹。”
“那时候我想,我身为阿娘的女儿,不能给阿娘丢脸,我总得做些什么。”
“若阿爹和阿娘都…便轮到我和阿兄了。”
“一寸长一寸强,去边关,就得使枪。”
晏如瑜手上的‘归去来’轻巧转动,好似小人儿在舞枪:“我便这么学了枪。”
“太平十六年啊…”
陆衔蝉思绪万千,不知说些什么,她仰头看着青砖黛瓦围出的四方天怅然。
命运就是这般捉弄人。
那年陆衔蝉捡起了晏如瑜丢掉的刀,而她弃之不用的枪被晏如瑜拾起。
这八年,谁过得容易呢?
陆衔蝉抚摸着手臂上崭新的‘翼展’,那幕后黑手想让苏赫来做他的人证,他做梦。
苏赫是摩罗城破的罪魁祸首。
他必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