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黑了亮,亮了黑。
恍惚中。
陆衔蝉似乎看见了阿娘,她拼劲全力抬起右手,拉着阿娘衣角小声抽泣:“阿娘,我疼…”
‘阿娘’温柔抚摸她额头,叹息道:“睡吧,睡着就不疼了,山君乖,阿娘在这呢。”
她说,山君。
陆衔蝉知道自己的梦该醒了,她阿娘不会唤山君,她只会轻轻浅浅地唤:‘阿婵’。
‘阿蝉,阿娘愿你衔蝉扑蝶,闲适一生。’
‘阿蝉,阿娘陪着你呢!’
“阿蝉,要坚强。”
……
‘阿蝉,你别哭。’
阿娘的脸,慢慢变成长公主。
陆衔蝉心中失落,她松开长公主衣角,顺从疲意沉沉睡去。
*
再醒来时,是个清晨。
窗外天空湛蓝如海,白花簇簇绽放在枝头。
枝叶的影子,被骄阳斜映墙上,几片斑驳,空气里花香掺和药味,苦涩中增添一股甜香。
陆衔蝉眼前金星乱飞,胃里绞痛,饿得想爬出去啃树皮。
她扫视一圈,看见桌上有隔夜糕点,立马爬起身,蹑手蹑脚绕过睡着的小侍女,端起糕点盘子,坐在门口石阶上干噎。
院门吱嘎做响。
她抬眼,晏若岫提着小食盒进来。
“山君,你醒了!”
他大踏步走近,隔着半步距离,坐在她身侧:“山君大病一场,睡了两天两夜,可把我们急坏了,糕点干噎,你久未进食,还是先用些热粥吧。”
食盒里是热气腾腾的肉粥,肉沫被炒过,粥表面浮着油花,闻起来有股淡淡的椒香。
指尖相碰。
晏若岫的手热乎乎,不似她的冰冰凉凉。
陆衔蝉挪开手指,随口问道:“小将军每日都来?”
“也没有每日。”
晏若岫把手放在自己腿上搓,他支支吾吾:“我就是想着,万一你醒了,会饿,所以常来看看。”
常来。
那便是一直在。
陆衔蝉低头搅动肉粥,她干巴巴道:“多谢小将军。”
这本是寻常客气话,晏若岫听完却不乐意了。
他按住陆衔蝉举起汤匙的手,按下她手中盛满肉粥、马上进嘴的汤匙,谴责道:“山君,你能唤阿妹名字,为何不能唤我名字?”
“往日阿瑜总在身边跟着,我羞于开口。”
“请山君,如唤阿瑜般,唤我阿岫。”
这是…挟肉粥以令衔蝉?
她咽了咽口水,不服输道:“小将军此言,未免太过蛮横,你我毕竟男女有…”
晏若岫攥住她袖摆,他用了很大力气,布料发出阵阵哀嚎嘶鸣。他委屈道:“分明是我先认识山君!”
嘶…
陆衔蝉有些不知所措。
他步步紧逼:“莫非,是因为当年我不许你吃沾了泥的炙羊肉?因为我太粗鲁,得罪了山君?让山君厌恶于我?”
这是什么话?!
这像什么话!!
陆衔蝉往回扯自己的袖子:“小将军说笑,我为何要厌恶你?落地羊肉的确不洁…”
“那山君为何不唤我阿岫?”
晏若岫竟同孩子一般耍起无赖:“山君不同意,我便不松手!”
陆衔蝉咬牙。
她额头隐有青筋暴起:这厮又在扮猪吃虎!
晏若岫的袖子随着他动作滑落,陆衔蝉看见,他小臂处,有两道,刚刚结痂的刀疤。
他同晏如瑜说,那药粉用起来极痛,原是这么知道的。
这下陆衔蝉彻底没了脾气。
‘此诚不可与争锋’,她想。
陆衔蝉松口妥协道:“阿岫、阿岫、阿岫,如此可行?你既然送了粥来,好歹让我吃一口。”
再不吃她就要饿死了。
陆衔蝉袍袖一松,肉粥总算进了嘴。
晏若岫当面,她不好意思狼吞虎咽,只能耐着性子,小口小口地吃,羹匙搅动不时触碰瓷碗,发出叮当清脆声。
陆衔蝉把肉粥塞进嘴里咽下。
她盯着空碗,沉默半晌,忽而自我厌弃道:“陆山君心机深沉,满腹诡计,接近晏家动机不纯,三番五次欺骗利用于你,是你该厌恶她才是。”
“我怎么会厌恶你?”
晏若岫脸上的震惊一晃而过,他定定神,肃声道:“山君为父母报仇,乃人之常情。”
“你复仇心切,依然选择隐忍,并未冲动行事,你在国家和复仇之间,走出了一条既能为父母复仇,又不损害昭国利益的道。”
“我听见那句‘陛下准了’时,便知你计划。”
“此事,昭国上下人人称快!”
晏若岫伸手,他将陆衔蝉头顶落叶拂去:“阿岫,只有满心佩服和欣喜,怎会生厌?”
“子曰: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机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你没错。”
“阿瑜我管不着,但阿岫…他永远都不会讨厌你。”
陆衔蝉垂下眼眸,冷冷道:“晏若岫,你又怎知我方才那副姿态,不是在哄骗你?”
她别过头:“趁我良心未泯,我奉劝你,别信我。”
晏若岫无奈笑笑,他轻声道:“山君想骗就骗,阿岫,甘之如饴。”
陆衔蝉气:“你这厮…”
长公主卧房方向,忽然传来晏如瑜的大喊大叫:“阿娘!阿娘!我就说您大儿是个登徒子!他又趁人之危!阿瑜亲眼所见,他拉山君的手,还摸山君的脸蛋儿!”
陆衔蝉想说的话全哽在喉里,拉手、摸脸蛋儿,如此造谣,亏晏如瑜能说得出来!
真要论‘登徒子’。
陆衔蝉才是名副其实的登徒子,是她先招惹了晏若岫,早在雍州林中山洞…晏如瑜指控的这些‘罪名’,她就已经做过一遍了。
晏若岫面色骤黑,他腾得起身,还不忘同陆衔蝉强调自己名字:“阿岫,阿岫忽想起还有要事,改日,不,稍后再来陪山君用膳!”
他的要事,大概是急着去教训,那个口无遮拦的阿妹。
晏若岫背影不见,小院四下无人。
陆衔蝉低头看看食盒,毅然决然丢开羹匙和小碗,端起瓷盅,将温热肉粥,一股脑灌进嘴里。
她满足地撂下盅。
再回头。
为她守夜的小侍女静止在门边,震惊难掩,她睡着刚醒,发丝乱飞,发髻也歪歪斜斜。
小侍女恍惚地指着食盒:“那个,陆少侠,您还要吗?厨房锅里应该还有…”
陆衔蝉镇定地阖上食盒,双手递给侍女,她面带笑容,礼貌道:“要,劳烦姐姐了。”
最好再来一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