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甩袖离开,待脚步声离了老远老远,她才开口:“陛下口谕,此案由本宫督办,看好她,没有本宫手谕,谁都不许提审!”
陆衔蝉耳尖,听得一清二楚。
她趴在栅栏边,扯着脖子喊,声音在牢房甬道里回荡:“多谢殿下回护!山君还想喝您家冰窖镇过的梨花酿!”
“臭小鬼,做梦去吧!梦里什么都有!”
牢房安静下来。
陆衔蝉挪到木榻边慢慢躺下,她把身子蜷起,脸上没了笑意。
第一个蹦跶出来的朝臣是大理寺卿。
从三品的大员。
朝堂诸公之中,能让大理寺卿做手中刀、出头鸟的人,能有几个?
丁阚。
陆衔蝉总觉着,此人身上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和雍州城时被她杀死的‘钱掌柜’,有某种相似的特质。
丁阚想尽快息事宁人,想让她去顶罪,免得‘寒了摩罗族人的心’,他甚至大庭广众之下,用‘太平四年旧事历历在目’给长公主难堪。
长公主殿下为何不斥责他?
即便丁阚道明此事,以她的权柄,也不至于被一个大理寺卿吓住。
陆衔蝉出马车时,长公主仍面色发白,就连丁阚那般阴阳怪气,她都没有反应,或许是当年摩罗人绑架一事,在她心中留下不小阴影?
……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若查明丁阚与雍州事有关。
啧…
办了他。
*
“山君,山君?”
晏如瑜的呼唤声像隔了一堵墙。
陆衔蝉从梦里挣扎着醒来,意识回笼时,声音又近在耳边了。她抹去额间的汗,用手遮住眼睛:“阿瑜,是你啊…”
“你又做噩梦了?”
晏如瑜拉着陆衔蝉坐到桌边:“前厅那会儿,我看见那两个侍卫掰你胳膊了,他们那般力度,你伤口定然不好受。”
“先吃饭吧,吃完我帮你上药。”
她打开食盒,里面是清炒时蔬、清蒸蛋羹、清炖白菜、苦瓜酿肉、苦菊煎蛋,和一碗苦药汤。
这菜好生‘清苦’,看起来完全没有食欲。
“这…都是你阿娘吩咐的?”
晏如瑜眼神游移:“是,阿娘说你…咳,泪眼婆娑地祈求她垂怜,跟她‘要饭’,说想吃点清淡的,要我顺便给你送些吃食。”
陆衔蝉筷子僵住。
晏如瑜尬笑两声:“我当然知道阿娘在唬我!山君是江湖侠客嘛,铜筋铁骨,跪天跪地跪父母,怎会做此自损身份之事?”
这话是她说过的。
陆衔蝉耳根红了,但她故作淡定,实话实说:“你阿娘此番不算唬人,我确实说了‘请殿下垂怜’,为了赶走那位烦人的大理寺卿。”
“那要饭…?”
陆衔蝉筷子又是一僵,她闭眼,破釜沉舟般:“要了,醉梦楼的红烧狮子头、酒阁的清蒸鲈鱼、你家的桂花糕、镇过的梨花酿。”
“嘶…怪不得阿娘让人给你做这些。”
晏如瑜瞠目结舌,她钦佩地拱拱手:“山君果然有万夫不当之勇。”
陆衔蝉红着脸回礼:“阿瑜过奖。”
长公主府厨子手艺不差,菜虽清淡,却并不让人觉得寡淡,除了最后那一碗苦药,不知加了多少黄连,苦到陆衔蝉嘴里发麻。
陆衔蝉蹙眉,她举着微微发麻的手愣神。
东陵花散。
不会是长公主。
陆衔蝉拄着桌子站起身,行至榻边躺下,怅然道:“阿瑜,此番我没算计你,也没算计你阿兄。”
“我知道”,晏如瑜说。
她无聊地摆弄着陆衔蝉卸下的镣铐,锁链当啷当啷地响:“我这个人呐,脑子虽然不太灵光,但谁好谁坏,我打眼就知道,迄今为止从未出错。”
“山君是好人。”
“我信你。”
她微微侧头看陆衔蝉,抓包一般:“啊哈!这个眼神!这莫非就是阿娘所说的感动…额…”
“恼怒?讥诮?幽怨??”
晏如瑜戳戳陆衔蝉的脸颊,纳闷道:“山君,你怎么了?”
陆衔蝉静止在原处,一动不动。
她浑身酸麻的厉害,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把腿挪到榻上,被麻得不敢再动:“阿瑜,那碗苦药,可是你阿兄熬得?”
其实陆衔蝉并不需要问,她用脚趾想都知道,是晏若岫那厮怕她跑了,由明转暗刺杀他阿爹,想用东陵花散将她困在天牢里。
菜里清淡,她不会尝不出,唯有那碗黄连苦汤,别说是东陵花散,加穿肠毒药她都喝不出来。
东陵花散这个用法,也只有晏若岫能用得出来。
他早就想把这玩意用在她身上了。
“刘阿爷给你开得方子,阿娘从宫里拿得参,药是府医熬得,阿兄没掺和熬药的事啊…”
“啊!他拿来了食盒!”
晏如瑜大惊,赶忙把陆衔蝉翻过来,狠拍她后背:“难道那浑人给你下毒?山君快吐!”
“别动!”
“阿瑜,你别动我…”
她声音隐隐带了哭腔,沉了气才勉强遮掩住:“这不是毒,是东陵花散,血脉瘀滞,气血阻行,吐已然来不及了。”
“越来越…”
“这个量,他当我真是山里的大虫吗?”
陆衔蝉红着眼:“阿瑜,你回去替我告诉你阿兄,一报还一报,我不欠他的…我不欠!”
“此事没完!”
她闭眼蹙眉,眼泪脱离了掌控,啪嗒落在榻上,洇湿老大一块儿。
“我跟他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