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说,他是不是傻?”
陆衔蝉轻声说:“他那时还未着甲呢,苏赫说他死之前没了胳膊,他再也舞不了枪了,那厮枪法很好的。”
将军府门外就是陆衔蝉见她阿兄的最后一面,再回雍州城之后,她在尸山血海里寻了好久,也没找见那厮身形。
陆衔蝉翻开一具具年轻尸身,看见不是阿兄,便松一口气,可她是雍州城最闲散的街溜子,那雍州城的将士、江湖侠客,她哪个没有见过?
她翻过的尸身,至少一半儿的人抱过她。
松完那口气,她只觉得自己可耻。
“我跟着嫂嫂,后来又被柴前辈夹在臂弯里,他们领着百姓闯出雍州城,到宁泉而停。”
斩魄刀柴刀,他就叫‘刀’。
为了保护百姓,柴前辈右手三指被断,再也拿不起刀,组织驰援的武林盟认为他不再适合去雍州,硬压着他,让他在盟中做了八年遴选侠士的活计。
他是昭国武林的‘火种’,最年轻的长老,也是现今武林盟中年纪最大、资格最老的长老。
比他年纪大的,都在这八年间陆续战死了。
陆衔蝉觉得柴前辈似乎认出她了,不然,他为何数次阻止她加入武林盟?
没有徒弟…
这么多年死在雍州的侠客,几个人有徒弟?
“柴前辈重伤,嫂嫂伤得也不轻。”
“我拿伤药的功夫,嫂嫂偷偷骑马回了雍州城,我拿着伤药寻她很久,还是施粥的阿婆告诉我:‘你嫂嫂出城了。’”
陆衔蝉笑着说:“那我还在宁泉待什么呢?”
“于是,我抢了匹拉车的马,它跑得很慢很慢,等我回到雍州城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陆衔蝉眼前似乎又闪过当时场景,那一幕,她这一生都不会忘记:“风刮来血腥气,马儿死活不再向前,脚踏在血肉泥里让人想吐,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言姨母…周阿叔…褚阿叔…刘阿姐,那些留在雍州城的人,他们都死了。”
“雍州城的墙很高,即使有嫂嫂留下的绳索,我还是爬了很久,入城后一路沿街向前,将军府里虽破破烂烂,却没什么尸体,打扫干净,似乎还能和以前一样。”
只是那里没有阿爹阿娘,也没有阿兄。
“那是我的家,又好像不是。”
“我在街角遇见了李拂冬李姨母,她是尺玉姐姐的阿娘,她同我们说,我阿娘和阿兄战死了。”
“再后来,就是莫名其妙的追杀。”
“嫂嫂死在雍州城外的林子,我知道,她早就坚持不住了,是李姨母让她护着我,她才咬牙挺着。”
“为了躲避杀手,我们不能生火,我实在熬不住,睡了过去,再醒来时,是嫂嫂把我搂在怀里。”
“她死了。”
“二月,雍州的雪地之下是一层冻土,硬得了不得,我拖不动嫂嫂,就近把她埋在三棵雪松中间。”
可雍州城南的林子何止三棵雪松。
那里漫山遍野,都是雪松。
“一路逃亡,我从二月走到五月,好不容易走到京城,又在城门口撞见了那群杀手。”
“为首是个戴帷帽的黑衣人,我听见他说了三句话:‘她没死,你们就是这样做事的’、‘退下,不能在这动刀,先去城门口滴些血迹,把京城兵马司视线引出去’、‘杀,你来动手’。”
“陛下知道吗,刀子慢慢扎进胸口,比一瞬间扎进去要痛得多,那是种不知何时结束的煎熬,还不如被一刀断了喉。”
“京城那日比雍州还要冷。”
“动手那人跟我说:‘陆家若不死绝,边军便永远姓陆’,他还落下一块晏字令牌。”
“那时我就知道,陆家除了我,死绝了。”
“我不知道那人是谁,但我记住了他的双眼睛,八年来日日噩梦,时时提醒,直到今年我在落雁关见到了奚继业。”
“当然,我还有其他证据”,陆衔蝉说。
“雍州城,我假意刺杀晏大将军,引出了摩罗人,他们为我准备了许多,比您这暗牢手段更多,东西都在雍州城大营门外斜对角的二层小楼里。”
“不渡川的索命鬼朱继明,他死之前承认,当年追杀我和嫂嫂的就是他们。”
“迎和宫那夜,奚继业亲口对我说,他欠陆家的。”
她把一个又一个线索证据摊开来,问皇帝:“现在,您还能信誓旦旦地同我说,奚继业是个好人吗?”
“还是说,您承认,是您让人打开雍州城门,是您指使摩罗人追杀我们?”
“令牌那么明晃晃的栽赃嫁祸,我看得出来,您担忧晏大将军实在是没有必要,在我这您的嫌疑比他大得多。”
陆衔蝉垂下头,笑了:“我不会指认晏大将军,对您没用。”
“陛下也不必将我太当回事,如今我受制于您,几两的东陵花散,我连手指都动弹不得,生死皆在您一念之间,将死之人,只求您施舍个真相。”
“若真是您,我就承认我陆家上下,都眼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