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鲁王不是皇帝的儿子,那很多事情便说得通了。
鲁王和陆衔蝉同岁,因‘不得陛下欢心’,打出生到现在,只是宫里的一个‘吉祥物’,他十八岁仍没出宫,民间议论时称鲁王,连他名字都不知道。
当年的旧事姑姑很可能知情,这样一来,姑姑与皇帝互相传信也不突兀。
她就说。
皇帝既负了姑姑,凭阿爹的性子怎可能为他继续驻守边疆?
逼皇帝退位给晋王表兄,在姑姑战死后打死皇帝,让他为姑姑殉葬…才更像阿爹的行事作风。
“阿羡随他阿娘姓吕,他不是朕的孩子。”
“你姑姑说新法施行阻力甚大,不如借此堵世家的嘴,这才苦了朕”,皇帝沉沉叹气:“此事本不应与你这个小辈说,但为了朕姑父的名号,也该与你这个阿旻的娘家人说道说道。”
“陛下请讲”,她乖巧又无害。
皇帝瞥了陆衔蝉一眼,没好气地说:“朕也得想想,该从哪开始讲。”
“太平四年怎么样?”
“那会儿江南刚刚平定,却赶上摩罗灭国,从摩罗逃难而来的摩罗族老,硬找上门,想将朱飞鱼推上王位,只因她那个从没出现过的爹是摩罗王,她是摩罗灭国之后,最后的王族血脉。”
“摩罗国都灭了,王位不过是个烫手山芋,飞鱼只应下他们做摩罗族的统领,让族人易服更俗,彻底融入昭国。”
“可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摩罗暗探绑架阿瑶事发之后,飞鱼心灰意冷,她独自进宫,跪在大殿外求我和你姑姑放过那些人,说要带着他们离开昭国,回摩罗城去。”
“阿旻说飞鱼不是主使,她的消息还不如京城兵马司快,她只是习惯把一切归咎于自己。”
皇帝明明可以从鲁王母亲入宫开讲,却一杆子打到了太平四年的朱飞鱼身上。
陆衔蝉心里清明,这是皇帝在夹带私货,他还是认为奚承业是好人,在这同她澄清朱飞鱼的污点呢!
她想了想,直白问他:“陛下的意思是,致使雍州城破的幕后黑手,可能是您口中的摩罗族老,而非爱归咎于自己的奚鸢的儿子奚承业?”
皇帝语塞了片刻,他吹胡子瞪眼半天,败下阵来:“你这聪慧倒是像你阿娘,可惜性子太随你阿爹,说话直来直往,不给人留情面。”
他嘟嘟囔囔道:“前因后果,朕总得讲清楚些。”
陆衔蝉礼貌微笑:“我又没拦着您,您讲。”
皇帝捋胡子的速度更快,他鼻翼大了一圈,胸膛起伏幅度变大、速度变缓,似是在告诉自己:‘朕不同你这小鬼一般见识…’
他清清嗓子,把时间往后推了好大一截。
“飞鱼在摩罗旧城不知生死,沛文,你义父从此一蹶不振,他辞了官日日饮酒,那两年,朕和你姑姑总去他府上开解他。”
“沛文颓丧之时,是他阿妹吕黛管家,谁知她竟趁朕去沛文家时迷晕我们,欲图…诬赖于朕。”
“好在你姑姑救下了我。”
“你姑姑将此事按下,连沛文都不许朕告诉,本以为此事就此结束,可没多久,阿黛找上了我们。”
“阿黛说,她腹中有了胎儿,而她阿兄古板至极,若被他知道自己阿妹未婚有孕,定会先杀了她再自杀,以此来保全世家清名。”
“她想护住腹中孩子,要找一个能镇得住她阿兄的人,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迫于无奈选了朕,请朕和你姑姑原谅,她愿意去死,只求保住孩子。”
“朕问她孩子生父是谁,她说自己不能说,说了,那人就一定会死。”
‘不能说。’
‘一定会死。’
陆衔蝉皱起眉头:相爷颓丧时吕黛管家,吕黛与那人定是因‘管家’有了交集…
‘他们有些真心。’
‘但那人身份不高,受制于人。’
按皇帝的意思,吕黛是为了保护孩子自愿进宫,为何相府的管家景忠阿叔却总说:‘她不乐意?’
她在不乐意什么?
皇帝继续说道:“那时新法刚刚施行,世家反抗声激烈,你姑姑提议,不如把阿黛领进宫,我们可以借此事堵世家的嘴。”
“阿黛就是这么进得宫。”
“小阿蝉,朕此生从未负过你姑姑。”
陆衔蝉挑剔地打量皇帝,她想起阿爹骂骂咧咧写奏章的样子,阿爹的确是信任皇帝的,往年雍州缺衣少粮时,他只在纸上随意写个‘冷’、‘饿’,半月之内,补给便会运到雍州来。
他们互相信任。
在陆衔蝉心里,皇帝虽是个薄情的负心汉,但实打实是个好皇帝。
只是阿爹提起皇帝便脸色一沉,半刻钟不到必要发脾气开骂,皇帝在他嘴里…
不提也罢。
反正她是骂不出口。
皇帝眯着眼端详陆衔蝉,半晌,他抱着胳膊嗤笑冷哼:“朕懂了,你阿爹在雍州日日骂朕是吧?”
“那倒也没有日日…咳”,提到后骂上三天罢了。
皇帝对小舅子的怨气也很大:“你不必替你阿爹遮掩,他那人自小就那样,怨朕抢了他的阿姐,小时候骂朕是登徒子,长大了骂朕是小白脸,你姑姑去雍州之后,写折子也要骂朕是负心汉。”
“你阿爹,他恨我放你姑姑去雍州,恨我失信,没能护好他的阿姐。”
从皇帝的言语中,陆衔蝉依稀能窥见他们年轻时的深厚情谊,她此刻才感受到他们确实曾是家人,就如同昭国千千万万的寻常人家一样。
“他恨得没错啊”
皇帝长叹,他黯然靠在椅背上:“朕不仅没护好阿旻,也没完成阿旻最后的交代,护好你们一家。”
“小阿蝉。”
“你姑姑这些年给朕写的信,都放在朕的寝殿中,朕许你看,还有阿黛,她还领着阿羡在宫里吃斋念佛,你也可以去问问她。”
“朕有没有负你姑姑,她最清楚了。”